第1章

1

我爸心裏,藏着一個不切實際的藝術家夢。

他把這個夢,全寄託在了我那遊手好閒的弟弟身上。

而我,一個兢兢業業的會計,成了這個夢唯一的絆腳石。

爲了給弟弟湊錢辦畫展,我爸在家庭聚會上宣佈了一個瘋狂的決定。

賣掉我們家唯一的房子。

我拒絕。

他指着我的鼻子罵:“你天生就是個算計的命,沒有半點藝術細胞!”

姑姑姜建紅在一旁煽風點火:“亦然,你弟要是成了大師,你臉上也有光啊!”

我冷笑:“他的畫連美術班的入門生都不如,還大師?”

一句話,點燃了整個Z藥桶。

第二天,弟弟在網上發了篇聲淚俱下的小作文,控訴我這個“冷血姐姐”如何扼S他的藝術夢想。

配圖是他45度角仰望天空的憂鬱自拍,和他那些“大作”。

他以爲會收穫同情。

沒想到,評論區炸了。

【哥們,你這構圖,我三歲的侄子都比你強。】

【這是藝術?這是對藝術的侮辱!】

【就這?還好你姐攔着你,不然你爸得把褲衩都賠進去。】

【姐姐人間清醒,建議你趕緊找個班上。】

1

週六晚上,家裏的圓桌上擺滿了菜。

我爸姜建國破天荒地開了一瓶好酒。

他紅光滿面,端起酒杯,眼神裏閃爍着一種亢奮。

“今天有件大事要宣佈。”

全家人都停下筷子看着他。

我媽王秀梅一臉擔憂,姑姑姜建紅則滿臉堆笑。

我弟姜辰歪坐在椅子上,手裏還擺弄着那支昂貴的進口畫筆。

姜建國清了清嗓子。

“我決定了,把咱家這套房子賣了。”

我手裏的筷子啪嗒一聲掉在桌上。

“賣房?賣了住哪?”

我盯着他,懷疑他喝醉了。

姜建國瞪了我一眼。

“住哪不重要,重要的是姜辰的前途。”

“他是有天賦的,不能被這幾塊磚頭困住。”

“我打算用這筆錢,給他租個頂級工作室。”

“再請專業的策展人,給他辦一場震驚畫壇的個人畫展。”

我聽得目瞪口呆。

這套老房子雖然舊,但也是我們在市區唯一的根。

姜辰那幾張像塗鴉一樣的畫,居然要用全家的家當去換前途?

姜建紅趕緊拍手叫好。

“大哥,你這眼光就是長遠!”

“姜辰這孩子,打小我就看他行。”

“等他以後成了大畫家,一張畫就能買回十套房!”

她轉頭看向我,語氣變得刻薄。

“亦然,你現在工資也不低,肯定會支持你弟的吧?”

我冷冷地看着她。

“這種投資跟打水漂沒區別。”

“姜辰連基本的素描都沒過關,辦甚麼畫展?”

姜建國猛地拍了一下桌子。

震得碗碟亂跳。

“你懂甚麼藝術?”

“你整天就知道算賬,腦子裏除了錢還有甚麼?”

“你弟是天才,天才的路本來就跟凡人不一樣!”

我看向姜辰。

他正一臉委屈地看着我。

“姐,你就是不想看我好。”

“你覺得我這輩子就該像你一樣,守着個破賬本過日子?”

我媽在一旁拉我的袖子。

“亦然,少說兩句,你爸正在興頭上。”

我甩開我媽的手。

“媽,這不是少說兩句的事,這是要賣房!”

“房產證上還有你的名字,你同意嗎?”

我媽低着頭,不敢看我的眼睛。

姜建國指着我的鼻子。

“我是這個家的主,我說賣就賣!”

“你不僅要同意,你卡里那幾萬塊錢也得拿出來。”

“那是給你弟啓動資金的一部分。”

我氣極反笑。

“我一分錢都不會出,房產證我也不會讓你拿走。”

姜建國氣得滿臉通紅。

他抓起面前的酒杯,直接朝我摔了過來。

酒水灑了我一身。

“你這個自私自利的白眼狼!”

“沒有我供你上學,你能有今天?”

“現在讓你幫幫你弟,你跟我談條件?”

我站起身,看着這一桌子所謂的親人。

“他的夢,不該建立在全家人的廢墟上。”

我轉身走進房間。

身後傳來姜建國憤怒的咆哮聲。

“你滾!這個家沒你這種沒良心的東西!”

我關上門,反鎖。

隔着門板,我還能聽到姜建紅在外面添油加醋。

“大哥,別生氣,這孩子就是欠教訓。”

“女孩子存那麼多錢,以後還不是帶到婆家去?”

“不如現在拿出來,給姜辰鋪路。”

我坐在牀邊,看着鏡子裏溼透的衣服。

這個家,我已經一刻也待不下去了。

但我不能就這麼走。

這房子有我媽的一半,也有我這些年貼補進去的血汗。

我拿出手機,開始翻找資料。

既然他們想做夢,我就親手把這個夢砸碎。

門外,姜建國的罵聲還沒停。

他甚至開始用力踢我的房門。

“把你的銀行卡交出來!”

“不然你明天就給我搬出去!”

我死死抓着手機,指關節因爲用力而發白。

2

第二天一早,我是被客廳的吵鬧聲驚醒的。

姜建國正在翻我的包。

他把包裏的東西倒了一地,口紅、紙巾、鑰匙散落得到處都是。

他在找我的銀行卡和存款證明。

我衝過去,一把奪回自己的包。

“你在幹甚麼?”

姜建國理直氣壯地看着我。

“找錢!你是我生的,你的錢就是我的錢。”

“我已經跟中介約好了,下午就來看房。”

“你那幾萬塊錢,先拿出來付定金。”

我護着包,連連後退。

“那是我的辛苦錢,是我準備買單身公寓的首付。”

“你想都別想。”

姜建紅不知道甚麼時候也來了。

她坐在沙發上嗑着瓜子。

“亦然吶,不是姑姑說你。”

“你一個小姑娘,買甚麼房啊?”

“以後嫁了人,男人家裏自然有房。”

“你現在把錢給你弟,那是投資,是親情。”

我冷眼看向她。

“姑姑,既然你覺得這是投資,那你怎麼不出錢?”

“你家那套門面房賣了,夠姜辰辦十個畫展了。”

姜建紅臉色一變,呸的一聲吐掉瓜子殼。

“你這孩子,怎麼說話呢?”

“那是我的養老錢,能一樣嗎?”

姜建國沒耐性了。

他衝上來,死死拽住我的胳膊。

“拿出來!”

“你供不供?你不供我就打死你這個不孝女!”

他的力氣很大,捏得我生疼。

我拼命掙扎。

“我不給!那是我的命!”

姜建國掄起巴掌,狠狠扇在我臉上。

啪的一聲。

清脆響亮。

我被打得側過頭去,耳朵裏嗡嗡作響。

我媽從廚房跑出來,抱着姜建國的腰哭。

“建國,別打了,有話好好說。”

姜建國一把推開我媽。

“好好說甚麼?她就是個冷血動物!”

“當初就不該供她讀大學,讀出個仇人來!”

他指着我的鼻子,唾沫橫飛。

“你看看姜辰,爲了藝術整天廢寢忘食。”

“你再看看你,除了算計錢還會甚麼?”

“你這種人,天生就是個當下人的命,沒有半點藝術細胞!”

我擦掉嘴角的血跡,冷冷地看着他。

“藝術細胞?你是說他那些連透視都畫不準的塗鴉?”

“還是說他那些只會臨摹大師作品的廢紙?”

姜辰從房間裏走出來,手裏拿着一張畫。

他眼眶微紅,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樣子。

“姐,你可以侮辱我,但你不能侮辱我的藝術。”

“爸,算了,姐姐既然這麼看重錢,我以後不畫就是了。”

“我就爛在泥裏,不擋姐姐的發財路。”

他這副茶裏茶氣的樣子,徹底點燃了姜建國的怒火。

姜建國又衝上來,狠狠推了我一把。

我沒站穩,後腦勺重重撞在牆上。

一陣劇痛襲來。

“滾!你現在就給我滾出這個家!”

姜建國指着門口。

“以後別說是我姜建國的女兒。”

“我沒你這種眼裏只有錢的畜生!”

姜建紅在一旁冷笑。

“走吧走吧,這種白眼狼留在家裏也是禍害。”

我扶着牆,站直身體。

“好,我走。”

“但姜建國你記住了,這房子你要是敢賣,我一定會鬧到底。”

我回房間,簡單收拾了幾件衣服。

臨走前,我看到姜建國正慈愛地摸着姜辰的頭。

“兒啊,別理她,爸一定給你辦畫展。”

“咱家那房產證就在櫃子裏,誰也攔不住。”

我走出家門,風一吹,臉上的巴掌印火辣辣地疼。

我沒有哭。

我拿出手機,撥通了一個電話。

“喂,是不動產登記中心嗎?我要申請異議登記。”

3

我在公司附近的快捷酒店住了下來。

還沒等我喘口氣,我媽的電話就打過來了。

她在電話那頭哭得泣不成聲。

“亦然,你爸瘋了。”

“他在家裏翻箱倒櫃,把你留下的東西全扔了。”

“他還找到了你藏在沙發底下的那個舊盒子。”

我心裏咯噔一下。

那個盒子裏,裝着我從大學開始記的賬本。

每一筆我給家裏花的錢,每一筆姜辰闖禍我賠的錢,都記得清清楚楚。

我本想留着它,作爲以後萬一鬧翻的憑據。

沒想到,這麼快就被發現了。

“他說甚麼了?”

我握緊手機。

我媽抽泣着說:“他說你是從骨子裏就防着他。”

“他說你記這些賬,就是爲了以後找他要債。”

“他現在正拿着那個賬本在客廳罵呢,說要燒了它。”

我掛了電話,打車往家趕。

那是我最後的防線,不能讓他毀了。

當我推開家門時,屋子裏瀰漫着一股燒焦的味道。

姜建國正蹲在客廳中間,腳邊是一個火盆。

他手裏拿着一頁頁撕下來的紙,正往火裏扔。

“記賬?你可真行啊姜亦然!”

他抬頭看着我,眼神裏全是嫌棄。

“給你弟買個畫板,你記賬。”

“給你媽買個藥,你記賬。”

“甚至連我買那個古董花瓶的錢,你都記着?”

他猛地站起來,把剩下的賬本摔在我臉上。

“你是這個家的一份子,出點錢怎麼了?”

“你這是在算計你親爹,算計你親弟!”

姜建紅坐在旁邊,陰陽怪氣地開口。

“哎喲,亦然這心思可真深吶。”

“怪不得平時不顯山不露水的,原來在這兒等着呢。”

“大哥,這孩子是留不得了,這是要咱們傾家蕩產啊。”

姜辰躲在沙發後面,眼神閃爍。

他知道那些賬本里,有一大半都是爲了填他的坑。

他弄壞了鄰居的車,是我賠的錢。

他去夜店跟人起衝突,是我去交的保釋金。

他買那些根本不用的昂貴顏料,全刷的是我的卡。

我撿起地上殘缺不全的賬本。

“姜建國,這上面一共二十三萬四千塊。”

“全是我工作五年攢下的血汗錢。”

“我記賬,是因爲我知道你們根本沒打算還。”

“我記賬,是因爲我想給自己留個明白!”

姜建國衝過來,想搶我手裏的殘頁。

“甚麼明白?你就是個白眼狼!”

“我現在命令你,把剩下的也給我燒了!”

“然後去銀行把錢取出來,算作你對這些年家裏供養你的補償!”

他甚至拿出了打火機,直接往我身上湊。

“你不燒,我就把你這身衣服燒了!”

我看着他瘋狂的樣子,心徹底冷透了。

這就是我的父親。

爲了那個虛無縹緲的藝術夢,他可以逼死自己的女兒。

我後退一步,拿出手機。

“你不是想看姜辰的藝術嗎?”

“好,我讓你們看個夠。”

我點開手機裏的一個文件夾。

“姜辰,你真的覺得我是因爲自私才攔着你?”

“我是爲了保住這個家,不被你這個騙子毀掉!”

姜辰的臉色瞬間變了。

他想上來搶手機,被我躲開了。

“爸,你看好了,這就是你引以爲傲的天才兒子!”

4

我點開第一張對比圖。

那是姜辰最得意的一幅《星空下的獨白》。

左邊是他的畫,右邊是一張國外名不見經傳的小畫家的作品。

構圖、色調,甚至連筆觸的走向都一模一樣。

“這是抄襲。”

我冷靜地划向下一張。

“這幅《紅色的吶喊》,是臨摹。”

“這幅《靜謐之森》,是拼貼。”

我一張張展示着,每一張都有出處。

姜建國的臉色從憤怒變成了錯愕,又變成了鐵青。

姜建紅縮了縮脖子,不敢吭聲了。

我點開一段錄音。

那是姜辰和他的狐朋狗友在酒吧的對話。

“辰哥,你這些畫能行嗎?別被看出來。”

姜辰的聲音帶着輕蔑:“怕甚麼?我爸那個老土包子懂甚麼藝術?”

“只要我說是原創,他就能把家底掏給我。”

“等錢到手了,誰還管畫不畫的,先去蹦迪再說。”

錄音播放完,客廳裏死一般的寂靜。

姜建國的手在發抖。

打火機掉在地上,啪的一聲。

姜辰突然爆發了。

“你跟蹤我?你居然調查我!”

他衝過來,想掐我的脖子。

“你這個賤人,你爲甚麼要毀了我!”

我用力推開他。

“毀了你的是你自己!”

“你拿着全家的生存希望去騙錢,你還有理了?”

姜建國突然發出一聲怒吼。

他轉身,狠狠給了姜辰一個耳光。

姜辰被打得摔在沙發上。

“爸......你聽我解釋,那是他們嫉妒我......”

姜建國沒理他,而是轉頭看向我。

他的眼神裏沒有愧疚,只有更深的恨意。

“你滿意了?”

“你把你弟毀了,你把這個家也毀了!”

“姜亦然,你爲甚麼要這麼聰明?你爲甚麼要這麼清醒?”

他指着門口,聲音嘶啞。

“滾,帶着你的證據滾出去!”

“我就算被騙,也輪不到你來拆穿!”

我看着他,覺得他既可憐又可恨。

他寧願活在謊言裏,也不願承認自己的失敗。

“好,我走。”

“但這房子,我已經申請了異議登記。”

“在法院裁定下來之前,誰也賣不了。”

你剛剛閱讀到這裏

返回

返回首頁

書籍詳情

字號變小 字號變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