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我拔腿就往外跑。
瘸腿在雪地裏打了好幾個趔趄,跑到街口一處茶棚才撐住桌子停下來。趴在桌上乾嘔了半天,甚麼也吐不出來,只有眼淚往下砸。
夜深了。除了呼嘯的北風,世上果然再沒一個聲音是爲我而起的。
我揉着凍僵的膝蓋,還是拖着腿摸回了客棧。
義父率先開了口:“安寧,其實祈安沒有死。”
“陸祈安跟柳婉成親了,還有了孩子,蘇錦也跟着他們。”
見我不吭聲,義母的語氣高了幾分:“你也別怪婉兒。她是我跟你爹的親生骨肉,當年被抱錯了,替你在窮鄉僻壤受了二十年的苦。就算她拿走了你的夫婿,你還是雲安鏢局的總鏢頭,你應該知足。”
我點了點頭。
義母明顯鬆了口氣,拉着義父交換了一個眼色。
“婉兒一家住的地方遠,京城這院子空房多,讓他們先搬來住着。等年後一道回老家。”
當夜,陸祈安帶着柳婉、蘇錦和思錦住了進來。
院子一下子熱鬧了。義母在竈房裏忙的腳不沾地,臉上笑出了我二十年從沒見過的褶子。
“婉兒快歇着,別動手了,你從小沒享過福,這些粗活讓娘來。”
蘇錦竄進竄出幫着搬行李,一口一個娘叫的又甜又響。
可是三年前他跟在我身後學拳的時候,也這麼叫我。
陸祈安坐在堂屋裏烤火,餘光掃到門邊杵着的我,淡淡開口:“站着做甚麼,進來坐。”
我沒動。只感覺這個我住了五年的院子,忽然放不下我這個人了。
飯桌上擺了滿滿一桌全是柳婉愛喫的。
義母不停往柳婉碗裏夾菜,又揉了揉思錦的腦袋:“多喫些,你娘小時候可沒喫過這些好東西。”
蘇錦坐在柳婉身旁,拿筷子戳了戳碗裏的肉,衝柳婉撒嬌:“娘,這道菜鹹了。”
他從前最愛喫我做的清蒸魚。我問他想不想喫,他頭也不抬。
思錦忽然放下調羹,歪着腦袋看我:“小姨怎麼不喫飯呀?是不是不喜歡我們?”
桌上一靜,目光齊刷刷刺過來。
柳婉放下筷子,溫柔的替我擋話:“思錦別亂講,小姨只是胃口不好。”
義母拍了桌子:“顧安寧!我以爲你今天點頭答應是真想通了,合着就是擺一副死人臉給誰看?”
“我求你了,別作了!”
攥着筷子的指尖發白,胸口沉悶。
我張嘴想解釋,嗓子眼裏先湧上來一陣咳嗽,咳的彎下了腰。
義父嘆了口氣,略帶責備的看我:“安寧,你要是喫不慣,讓你娘再給你做一份。”
我直起身,顫着手扒了一口飯:“不用,挺好的。”
陸祈安看了我一眼,筷子停了一瞬,又低下了頭。
晚飯在沉悶中草草收了場。
回到房間關上門,我背抵着牆壁,捂着嘴蹲在地上咳了很久,掌心裏洇開一片紅。
有人敲門。
是陸祈安。他端着一碗薺菜餛飩,語氣溫和:“你晚飯喫的太少了,這是你從前最愛的薺菜餡。”
“不愛了。”
我要關門,他伸手一擋。袖子掃落了桌角的藥包,幾瓶止疼的藥散骨碌碌滾了一地,攤開的一封信飄到他腳邊。
他彎腰去撿,目光落在信上,僵住了。
那是趙大夫寫給我的信。上面有一行字被我用硃砂圈了起來:放棄調養,至多半年。
他抬頭看我:“放棄調養?你到底生了甚麼病?”
我一把奪回那封信塞進懷裏:“舊傷,在吃藥,你看錯了。”
“我不瞎。”他攔在門口不讓我關門,聲音壓的很低,“信上寫的是至多半年。安寧,你是不是有甚麼事瞞着我?”
我退了一步:“陸祈安,我的事跟你沒關係了。”
他還想再說甚麼,走廊盡頭傳來柳婉急切的聲音:“祈安,思錦發熱了,燙的很,你快來!”
他看了我一眼,轉身跑了。
跑的很快,沒有回頭。
跟五年前在山賊刀下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