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二章

阿芫走後,我在柴房裏坐了一整夜。

天矇矇亮,門被踹開。

陸執站在門口,衣衫整潔,袖口帶着沉水香的味道。

他在她那兒過的夜。

這個認知在前世能讓我難受半個月,如今我只覺得可笑。

"你想怎樣?"他盯着我。

"和離。"

他像聽了甚麼天大的笑話,嗤了一聲:"沈蘅,你以爲你是誰?沈家靠陸家纔在京城站住腳,你跟我和離,沈家上下三十七口人喝西北風去?"

"那就不和離。"我站起來,拍了拍裙上的灰,"把我送進冷宮。"

他表情裂了一瞬。

"甚麼?"

"跟皇上說我犯了大不敬,傷了長公主金面,請旨將我送入冷宮待罪。"

"你瘋了?"

"陸執,你想想,長公主臉上燙了那麼大一片,宮裏遲早傳開。你是自己請罪把我送進去好看,還是等皇上降旨打你的臉好看?"

他沉默了。

我知道他在想甚麼。

前世長公主回京的第三天,皇上就召見了陸執,拐彎抹角問他家宅之事。陸執跪了半個時辰表忠心,回來在書房砸了一套茶具。

他怕的從不是我的死活,是自己頭上那頂烏紗。

"你若真替我着想,就請旨吧。主動請罪比被動挨罰體面。"

他看了我很久。

"你變了。"

"是啊,變聰明瞭。"

當天下午,宮裏來了旨意。

陸執親自送我到宮門口。

馬車簾子放下之前,他說了一句:"等兩個月風頭過了,我接你回來。"

我沒答話。

冷宮在皇城西北角,夾在廢棄的庫房和荒園之間。

看押的太監叫李忠,前世在這兒待了二十年,人精一個。

"陸夫人?喲,稀客。"他上下打量我,笑得客氣。

我遞過去一隻沉甸甸的荷包。

他掂了掂,笑意真切了三分:"夫人想住得鬆快些?"

"我想見一個人。"

"誰?"

"西苑的那位。"

他笑容收了。

冷宮裏關着七八個失勢的妃嬪宮人,但西苑只關着一個人。

"夫人,那不是一般人能見的。"

"我知道。"

我又掏出一隻荷包。

他猶豫了片刻,側身讓路。

穿過兩道月門,一片荒草齊腰深的院子出現在面前。

蕭煦坐在屋檐下的石階上,手裏捏着半塊幹饃,對面放了一副棋盤,棋子歪歪斜斜擺了半局。

與前世初見時相比,他更瘦了。

囚衣破了好幾個口子,頭髮用草繩胡亂扎着。

"殿下。"我在三步外站定。

他沒抬頭,嘴裏嘟嘟囔囔念着棋譜。

我從袖中取出那枚黑玉棋子,放在他面前。

唸叨聲停了。

他緩緩抬起頭。

那雙眼睛前世渾濁發黃,如今我纔看清,渾濁是裝的。

瞳仁深處有極亮的光。

"你來了。"他說,語氣平淡,好像我只是遲到了片刻。

"我來了。"

"比我預想的早。"他拿起棋子翻來覆去看了看,塞進嘴裏咬了一口,放到棋盤上。

"你要甚麼?"

"陸家滿門。"

他抬手抹了抹嘴角,嘿嘿笑了兩聲,露出一口豁了角的黃牙。

"賭注夠大。那你拿甚麼換?"

"我自己。"

笑聲消失了。

他歪着頭看我,半晌,伸出一根髒兮兮的手指,點了點棋盤上的空位。

"坐。"

我撩裙坐下來。

他把白子推向我這邊。

"白先手。"

"我不要先手。"

他愣了一下。

"好。"

他落下第一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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