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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瑾是七歲離開江縣的。
因爲一封他寫去京城賀家,給老太爺祝壽的家書。
他字寫得好,文章也寫得好,正巧被請來的符大人看見。
符大人乃先帝帝師,從不參政,只想教書,桃李遍天下,想跟着他做學問的人能繞京城一圈。
偏偏他只看上了懷瑾。
於是賀老爺賀夫人這支旁系歡天喜地帶着全家人去京城。
懷瑾走的時候,把自己最愛用的筆紙書全都交給了我,「真真,寫信給我,我也會寫信給你。哪怕我們分開,我不會忘記你,你也要繼續讀書寫字,等你及笄,我回來娶你。」
我雙眼含淚,站在城門外朝着馬車揮手告別。
不成想,這一別就是十年。
起初,懷瑾的信總是準時來,寫得認真,寫得詳細,還給我寄來京城的新鮮玩意兒。
他的字和他的人一樣,工整規矩,轉折之間藏着鋒利,只是看着,就讓我安心。
可慢慢地,他的信來得遲了。
某一天,便不再來信。
我難過了很久,一顆心惴惴不安。
可我實在沒有時間沉溺其中。
因爲我爹上山出了意外,回來時已經進氣多出氣少。
爲了救爹,阿孃拿出了家裏所有的銀錢,我放下懷瑾給我的筆墨紙硯,支起了小攤。
從小我就和其他女子不同。
因爲我出身不高,卻因爲爹救了賀家得到一筆銀錢。窮人乍富,我爹孃笨拙地學着富人的模樣給我買好衣裳,喫好東西。
因爲我本該自卑粗糙,卻因爲懷瑾撐腰,將多位夫子的學識細細嚼碎,一點點教給我,灌溉我這個本該一生渾渾噩噩的心。
這一點不同,讓我在家道中落後終於品嚐到了來自其他人的嫉妒心。
那些貶低和打壓,我從沒有聽進去一句。
我不會在乎衣裳變得粗糙,不會在乎喫食變得難嚥,我只在乎今日能賺多少錢,能給我爹買多少藥。
可熬了幾月,我爹還是在夏末的時候走了。
而我娘本來就病着,徹底散了撐着她的那口氣。入秋不久,我娘便一病不起,追隨我爹一同去了。
接着,就是我年邁的阿奶。
突然沒了兒子兒媳,即便是一直康健的阿奶也承受不住。
大夫只說這是心病,吃藥是治不好的。
我尋不到心藥,只能繼續支着小攤守着阿奶。
阿奶時常糊塗着,我種菜時帶着她,她說我爹最愛喫這水靈白嫩的菜。我給她做飯,她突然抓住我的衣裳說這顏色好看,她兒媳最喜歡。我陪她睡覺,她坐起身子說她外孫女怕黑,她得去哄哄真真。
我想要是懷瑾還在就好了,要是爹孃還在就好了。
那一夜,阿奶突然清醒了。
她眼睛亮得嚇人,用粗糙的手摸着我的臉,還沒說話,眼淚就流了下來,「我的乖乖受苦啦,這些日子,真真做得很好。不過真真不用怕。懷瑾是個好孩子,阿奶不會看錯人的,他一定是出了甚麼事所以才一直沒來。你別怕,你去找他,有他在,阿奶才能放心啊。」
第二日,阿奶就去了。
冬日下了一場雪,白茫茫的,將三座墳頭蓋得嚴嚴實實。
我對着三座墳挨個磕頭,發誓自己一定會過得很好,纔出發前往京城。
我想,我只剩下懷瑾了。
到京城時,正是春季。
春季,是個好日子。
可我沒想到,懷瑾到了京城大病了一場。
賀家人總說懷瑾有病,是從孃胎裏帶着的,他身子不好,每日都喝大碗大碗的湯藥,比飯喫得都勤。
一到京城,那湯藥忽然不管用了,懷瑾病倒,賀家四處求醫,終於把人治好,懷瑾也因此忘了從前。
賀老爺和賀夫人不想他傷心,便沒提起江縣。
所以,這些年,賀懷瑾不記得我,只記得老師的女兒,符霜。
我是個固執的人。
認定懷瑾就只要懷瑾。
認定記憶能丟失,便能找回。
想到這裏,我不再猶豫,利落下筆。
「官差大哥,多謝你,可我相信,我一定能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