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二章

掛了電話,一個五十多歲的漢子,捂着臉蹲在地上嗚嗚地哭。

旁邊,泥瓦匠老趙嘆了口氣。

他手裏拿着個硬得像石頭的冷饅頭。

滿是凍瘡和裂口的手上,滲出的血絲都蹭在了饅頭皮上。

他捨不得扔,就着一口涼水,硬嚥。

這就是跟着王扒皮幹活的下場。

師傅常年拖欠工錢,說要“押半個月防跑路”,結果一押就是大半年。

工人們都是拖家帶口出來的,爲了那點還沒結的血汗錢,誰也不敢翻臉。

要不是我每個月把自己的生活費摳出來,倒貼給他們買米買藥,還要替他們頂雷扛師傅的罵。

這幫人,早特麼熬死在這個冬天了。

我走過去,把那個裝了一萬塊錢的信封,狠狠拍在用磚頭墊着的破木桌上。

“啪!”

整個工棚安靜了。

十幾雙熬得通紅的眼睛,全看向我。

“陳哥......這啥啊?”老趙愣愣地問。

“王扒皮給的。全年的工資,一萬塊。”

“草!”老李猛地站起來,眼珠子都快瞪出血了,“你一個人帶我們給他跑了四十個工地!就給一萬?!老子去特麼的!”

“兄弟們。”

我環視了一圈這羣苦命的漢子。

喉嚨發緊,但每一個字都咬得死死的。

“這六年,我瞎了眼,但這窩囊氣,老子今天喫到頭了。”

我一把撕開信封,把錢倒在桌上。

“這錢,大家先分了拿去應急,寄回家過年。”

“過了年,我單幹。”

“誰願意跟我走的。我陳凡發誓,只要我有一口乾飯,絕不讓你們喝稀粥。這輩子,絕不讓你們再喫王扒皮一口窩囊氣!”

死一樣的寂靜。

過了整整十秒,老李突然抓起桌上的黃色安全帽,狠狠砸在地上!

“哐當”一聲。

“幹!”老李抹了一把通紅的眼睛,聲音嘶啞。

“陳哥!我兒子的命都是你墊錢撿回來的!你去哪,我老李跟到哪!”

“對!去特麼的王扒皮!”老趙把手裏帶血的饅頭一扔,站直了身子。

“老子早受夠了!兄弟們,跟着陳哥幹!”

“幹!”

“跟着陳哥!”

十幾個漢子,連砸了手裏的飯缸和帽子,紅着眼眶,在這漏風的破工棚裏吼得震天響。

那一刻,我聽見了我自己胸腔裏,沉寂了六年的血,燒開了。

大年初八,早上八點。

我的手機扔在新租的,只有十平米的辦公室桌上。

震得像個發瘋的馬達。

屏幕上瘋狂閃爍着“師傅”兩個字。

一個。

五個。

十個。

十七個未接來電!

微信裏,他的語音大喘着氣,急得都破音了:

“陳凡!你死哪去了?!”

“城南那個毛坯房怎麼特麼的一個人都沒有?!老李呢?老趙呢?!”

“業主在羣裏罵娘了!你特麼趕緊帶人給我滾過來開工!”

我靠在二手老闆椅上,老李遞過來一根菸,老趙眼疾手快地給我點上。

我深吸了一口,緩緩吐出。

按下免提,回撥了過去。

“喂?”那頭瞬間炸了,“你個小兔崽子去哪了?!”

我彈了彈菸灰,聲音平靜得連我自己都害怕。

“師傅,您年底不是說,公司以後都是我的嗎?”

那頭愣了一下:“少扯淡!人呢?!”

我扯了扯嘴角:“所以,我提前把它倒閉了,工人們,我全帶走了。”

“您就守着那個空殼公司,繼續畫您的大餅,發大財吧。”

“陳凡!你特麼敢陰我!你個白眼狼——”

“嘟。”

我懶得聽他犬吠,乾脆利落地掛斷了電話。

長按,拉黑,刪除,一氣呵成!

我抬起頭,看着屋裏十幾個摩拳擦掌、咧着嘴笑的老兄弟。

把菸頭摁滅在菸灰缸裏。

“兄弟們。”

“開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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