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初戀詐屍
他變了。
穿着簡單的灰色衛衣和運動褲,手裏拿着兒童水壺和粉色外套,身上繫着一條可笑的,印着“超級奶爸”字樣的圍裙。
沒了少年時的清瘦鋒利,多了被生活打磨過的溫潤輪廓。
但那雙眼睛......還是那雙讓她午夜夢迴時又恨又想的眼睛。
顧淵也看着她。
臉上血色一點點褪去,嘴脣抿成一條直線,整個人僵得像尊雕塑。
蘇紅鯉。
五年沒見,她從那個帶着嬰兒肥、刁蠻任性的小丫頭,出落成了眉眼精緻、氣質出衆的年輕女人。
如果忽略她現在這副哭崩了的模樣。
小糯米說得對,他的確有個鐵盒子,裏面裝着九條手鍊。
紅、橙、黃、綠、青、藍、紫、黑、白,九種顏色,九種材質,九種款式。
每一根都代表一個女孩,一段荒唐的過去。
那是他大學時爲了還家裏破產欠下的債,偷偷去“租借男友”平臺打工時,給九個至尊VIP客戶親手製作的“定情信物”。
說來可笑,那些女孩一個個都是天之驕女,卻偏偏都看上他這個窮小子。
爲了不違反平臺“禁止動真情”的規定,他只能扮演渣男,一個個把她們甩掉。
分手時那些女孩哭得撕心裂肺,罵他是騙子,是混蛋。
他認了。
因爲只有這樣才能讓她們死心,讓她們去找真正配得上她們的人。
他原因爲這輩子都不會再跟她們見面,卻沒想到五年後的今天,還是相遇了。
蘇紅鯉的目光,機械般地挪回小糯米臉上,再挪回顧淵臉上。
來回幾次。
然後,她笑了。
眼淚還掛在睫毛上,嘴角卻扯出一抹破碎的弧度。
她站起身,牽着渾然不覺氣氛詭異,還在仰頭看她的小糯米,一步一步走到顧淵面前。
高跟鞋踩在石板路上,聲音清脆,每一步都像踩在顧淵緊繃的神經上。
站定,仰臉。
她比他記憶裏瘦了些,也高了些,但那種嬌蠻任性的氣場一點沒變。
哪怕此刻眼圈紅腫,妝面斑駁。
“不介紹一下?”她歪頭,目光落在小糯米身上,話卻是對顧淵說的。
顧淵喉結滾動,沒出聲。
“你女兒?”她替他回答了,語氣平靜得可怕,“多大了?”
“三歲半。”顧淵聽到自己的聲音乾澀得像三天沒喝水。
“三歲半。”蘇紅鯉重複了一遍,點點頭,然後蹲下身,平視着小糯米,“小朋友,你叫甚麼名字?”
“我叫小糯米!”
“小糯米......”蘇紅鯉念着這個名字,目光貪婪地描摹着孩子的五官,從眉毛到下巴,最後死死定格在那雙和顧淵如出一轍的眼睛上。
看了很久。
久到小糯米都忍不住眨了眨眼。
然後,蘇紅鯉伸出手,指尖微微顫抖,極輕地碰了碰孩子的臉頰。
“難怪......”她喃喃道,聲音輕得像嘆息,帶着濃重的鼻音和化不開的委屈,“我一見她,就覺得心裏,像被甚麼東西揪了一下。”
她抬起頭,淚眼婆娑地看向顧淵,一字一頓:“原來是......故、人、之、子。”
顧淵的心臟,像是被這句話狠狠攥住,悶痛得無法呼吸。
小糯米看看爸爸,又看看這個哭哭笑笑的漂亮姐姐,突然興奮地晃兩人牽着的手:
“爸爸!這是我撿到的新媽媽!”
空氣凝固了。
蘇紅鯉先是一愣,然後“噗嗤”笑出聲,笑到肩膀發抖,笑到眼淚又飆出來。
“聽見沒,顧淵?”她抹掉眼淚,“你女兒都給我發offer了。”
她彎腰抱起小糯米,動作自然得好像練過千百遍。
“寶貝,你家真有小熊餅乾?”
“有!爸爸昨天剛做的!”
“那......”蘇紅鯉看向顧淵,眼神裏有甚麼東西沉下去,又浮起來,“姐姐去你家做客,好不好?”
不是詢問。
是通知。
顧淵張了張嘴,那句“不方便”卡在喉嚨裏。
蘇紅鯉湊近他耳邊,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說
“你敢說‘不’,我現在就打電話讓我爸的保鏢來接我,然後告訴他們,我找到失蹤五年的初戀了。你猜,我爸他會是甚麼反應?”
顧淵閉了閉眼。
完了。
債主上門了。
還是當年最難纏的那個。
......
晚上十點半。
蘇紅鯉穿着他的舊T恤當睡衣,盤腿坐在客房牀上,手裏捏着那條已經褪色的紅手鍊。
“所以,”她聲音沙啞,“這手鍊......你當年一共送出去幾條?”
顧淵站在門口,沉默了三秒:“九條。”
“九條。”蘇紅鯉重複了一遍,忽然笑了,笑得肩膀發抖,“所以你當年對我說的那些話——‘這條手鍊全世界只有一條,就像你在我心裏獨一無二’,都是批量生產的臺詞?”
“紅鯉,那是工作......”
“工作?”蘇紅鯉抬起頭,眼圈通紅,“顧淵,我把你當初戀,你把我當客戶?”
顧淵沒法回答。
五年前他在“夢境男友”平臺打工,規則明確:禁止動真情。但他太年輕,總想給每個女孩留下點甚麼。於是他用打工攢的錢,買了材料,親手編了九條手鍊。
紅色的給蘇紅鯉,因爲她總穿紅裙子。
銀色的給沈桃夏,因爲她清冷如月光。
黑色的給雲曦月,因爲她氣場強大。
......
每條手鍊他都認真設計,都說過“這是專屬於你的”。
現在想來,幼稚又殘忍。
“你可以恨我。”顧淵說。
“我當然恨你。”蘇紅鯉擦掉眼淚,眼神卻漸漸冷靜下來,“但我更恨我自己。明明知道你是個騙子,可看見這條手鍊舊了,釦子鬆了,我還是捨不得扔。”
她晃了晃手腕,手鍊上的小銀鈴發出清脆的響聲。
“五年了,顧淵。我戴着它參加了所有重要場合。畢業典禮、家族宴會、甚至去談生意。別人問我爲甚麼總戴這麼舊的手鍊,我說......”
她頓了頓,聲音哽咽:“我說這是我初戀送的,他死了。”
顧淵心臟一緊。
“現在你沒死,還活得好好的,還有個女兒。”蘇紅鯉扯出個笑,“所以我該怎麼跟別人解釋?說我初戀詐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