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丈夫親手給我熬了十年的養血茶。
他說我生大女兒時落了病根,必須天天調理。
哪怕我越喝越覺得心悸氣短,也只當是自己底子太差,對他愈發死心塌地。
小兒子幼升小審覈報名,急需戶口本和結婚證。
張凱偏偏在這個節骨眼上去外地出差,還說結婚證被他落在公司找不到了,讓我跟老師通融通融下週再交。
怕耽誤孩子報名,我準備直接去民政局檔案室打一份證明。
檔案室的櫃員卻用一種看詐騙犯的眼神上下打量我,把材料甩了回來。
“打證明?你名下掛着四個丈夫,你要打哪一個的?”
我盯着系統上那幾個偏遠山區的陌生男人名字,渾身的血液,一寸寸涼透。
1
上午十點半的民政局大廳,人聲鼎沸。
我和林悅直接繞過登記窗口,來到了走廊盡頭的檔案室。
“你好,我想拉取一下我的婚姻登記證明,孩子上學急用。”
我把身份證遞給玻璃窗後面的辦事員。
辦事員隨手把我的身份證放在感應器上。
電腦屏幕亮了一下。
辦事員剛喝進去的一口水,差點沒嗆出來。
她抬頭盯着我,眼神裏透着一股警惕和鄙夷。
“你叫曾靜?”
“對啊,怎麼了?”我被她看得心裏發毛。
短髮女人冷笑了一聲,直接把我的身份證從窗口扔了回來。
“怎麼了?你還有臉問怎麼了?你想打哪段婚姻的證明?”
我和林悅都愣住了。
“同志,甚麼哪段婚姻?我就結過一次婚,我老公叫張凱啊。”我趕緊解釋。
“張凱?張凱只是你其中一個老公!”
辦事員不耐煩地把顯示器往我這邊一轉。
“你自己看!國家實行一夫一妻制,你這名下掛着四段合法的婚姻登記!你涉嫌重婚罪知道嗎?”
我湊近一看,腦袋“嗡”地一聲炸開了。
屏幕上的檔案列表裏,赫然列着四條鮮紅的記錄。
除了張凱那條,下面整整齊齊還排着三條!
男方分別叫李大牛、王鐵柱、趙富強。
戶籍地,全是我這輩子都沒踏足過的外省偏遠農村!
登記時間,清一色全是2006年的春天,最短的兩次登記間隔僅僅只有十五天。
每一條記錄旁邊,都附着一張登記時的證件照。
照片上的女人皮膚黝黑,眼神木訥呆滯,五官輪廓跟我有七八分神似,但只要是熟人,一眼就能看出那根本不是我!
“這不可能!”
我急得拍着檯面,聲音都劈叉了。
“我根本不認識這些人!照片上的人也不是我!肯定是我以前丟過身份證,被騙子冒用了!”
“那你報警吧。”辦事員面無表情地打斷了我。
“2006年還沒有全網人臉識別,只要拿着你的實體身份證原件和戶口本,就能在那些偏遠地區登記結婚。”
“這上面清清楚楚記錄着你的身份編碼,錯不了。”
“你是被騙了,還是專門收錢替別人辦假結婚的黑戶,你自己心裏清楚。我這不能給你出證明,你趕緊去派出所報案理清你的爛攤子吧!”
2
我幾乎是被林悅拽出辦事大廳的。
深秋的冷風往衣領裏灌,我凍得直打哆嗦,腦子裏亂成了一鍋粥。
“太猖狂了,肯定是哪個黑中介拿着我的證件去幹的缺德事!”
我氣急敗壞地從包裏摸出手機,手指抖得解不開鎖。
“我得趕緊給張凱打電話,告訴他出大事了,這學區房今天肯定辦不下來了,得先去報警......”
林悅卻一把按住我的手機屏幕。
我抬起頭,卻發現她死死盯着我,臉色比我還要難看。
“靜靜,你先別打。”
“你仔細回想一下,2006年春天,你在幹甚麼?”
我愣住了。
2006年春天?
“那時候......那時候我剛懷上老大,四五月份的時候先兆流產,醫生讓我臥牀休息。”
“我在牀上躺了整整半個月,連地都沒下過。”
我一邊回憶,一邊隨口答道。
林悅眼睛眯起來,似乎想起了甚麼,“那你再想想。”
“你躺在牀上保胎的那半個月,你的身份證原件,在哪?!”
我想想。
2006年5月。
張凱坐在牀沿,一邊給我削蘋果,一邊體貼地說:
“老婆,你安心躺着保胎,我拿着你的身份證去把你公司的生育險和準生證辦了。”
那一次,我的身份證和戶口本,被他拿走了整整兩週。
而檔案上那三個外省的偏遠農村。
全是他當年跑長途貨運的必經之路!
這不是甚麼黑中介的盜用。
這是我同牀共枕十年的丈夫,拿着我的證件,親手把我賣給了三個老光棍。
一陣劇烈的絞痛從胸口蔓延開來,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猛烈。
我腿一軟,連帶着帆布包重重砸在地上。
3
林悅眼疾手快,一把撈起還在往外滲水的保溫杯。
她不顧滿手的藥渣,死死擰緊了蓋子。
“靜靜,你現在身體這麼差,我感覺不僅僅是重婚的問題。”
林悅的聲音也在抖,但她拼命壓抑着,硬生生把我從地上拽了起來。
“這茶不對勁,你現在如果崩潰了,被張凱看出來,咱們連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她把我塞進她的車裏,一腳油門踩到底。
我們沒有去派出所,而是直接開到了市公安局的司法鑑定中心。
林悅有個大學同學在這裏做法醫毒物化驗。
“老同學,幫個忙,加急化驗一下這杯東西,我懷疑有人投毒。”
林悅把保溫杯拍在冰冷的不鏽鋼工作臺上。
法醫同學看了一眼我們倆慘白的臉色,沒多問,直接抽了一管褐色的藥液進了實驗室。
我靠在排椅上,渾身止不住地發冷,腦子裏像走馬燈一樣閃過這十年的點點滴滴。
張凱是個多顧家的男人啊。
工資全交,下班就回家做飯,連我生理期都要親手給我熬紅糖水。
他怎麼會賣我?怎麼會害我?
兩個小時後,法醫同學拿着一份報告單走了出來。
他的臉色鐵青,看我的眼神裏充滿了難以置信和深深的同情。
“這東西,你喝了多久了?”
“斷斷續續兩年,最近半年天天喝。”我的聲音緊張得乾啞。
法醫深吸了一口氣,把化驗單遞給林悅。
“這不是甚麼補氣血的中藥,這是一種混合了高濃度洋地黃提取物和烏頭鹼的慢性毒藥。”
“這兩種成分,在老中醫那裏是用來以毒攻毒的猛藥,但如果長期微量服用,會引發嚴重的心律失常和心肌衰竭。”
他死死盯着我。
“最可怕的是,這種毒素在體內代謝極快。”
“等你哪天真的因爲心臟病突發猝死在家裏,如果法醫不做針對性的深度毒理切片,根本查不出任何異常!”
死亡。
這兩個字擊碎了我對張凱最後的一絲幻想。
他不是在給我熬藥。
他是在用十年的溫情做掩護,親手爲我熬製一碗合法的孟婆湯。
4
“他爲甚麼要這麼做?”
我癱坐在椅子上,捂着臉,卻沒有一滴眼淚流出來。
哀莫大於心死,巨大的恐懼退去後,是從骨縫裏滲出來的極寒。
“爲了錢,爲了把你榨乾最後一滴血。”
林悅拿着手機,從走廊盡頭大步走回來。
剛纔等化驗結果的時候,她動用了自己所有的律師人脈,去查了那三個遠在偏遠山區的“合法丈夫”。
林悅把手機屏幕懟到我面前,手指都在哆嗦。
“靜靜,你遇到惡魔了,張凱一家簡直不是人!”
“我託人查了那三個男人的底細。江西德興和樂安的那兩個,是當地出了名的老光棍,家裏窮得叮噹響,其中一個還是個半身不遂的癱子。”
“2006年,張凱拿着你的身份證,收了他們兩家各三萬塊錢的彩禮,給他們辦了結婚證。”
“在那種偏遠農村,有了結婚證,他們就能向村裏申請宅基地,還能領貧困戶的補貼!”
我聽得頭皮發麻。
“那我怎麼又嫁到了江蘇如東?”
林悅咬牙切齒,眼眶通紅。
“江蘇如東那個叫趙富強的,是個死人!”
“死人?!”我驚呼出聲。
“對!那個趙富強是個肺癆鬼,前幾年就病死了。但他家裏迷信,一直在地下黑市尋找生辰八字匹配的女人,要給他配陰婚!”
林悅翻出一段聊天記錄的截圖。
“張凱早就在黑市上跟他們家簽了死契。收了整整三十萬的定金!”
“只要你一死,他立刻就能拿到你那份五百萬的意外險理賠金。”
“然後,他會以配偶的身份,名正言順地拒絕火化,把你的屍體拉回江西老家安葬。”
“半路上,你的屍體就會被轉手賣到江蘇如東,跟那個死人埋在同一個棺材裏,讓他賺走最後一筆陰婚的尾款!”
活人騙補貼,死人配陰婚,中間再夾着一份五百萬的意外險。
一條完美到令人髮指的S豬盤。
而我,就是那頭被他圈養了十年、每天按時喂着毒藥的豬。
我胃裏一陣翻江倒海,趴在垃圾桶上瘋狂地乾嘔起來。
吐出來的全是酸水。
我恨不得把自己連皮帶骨都洗剝乾淨。
張凱。
張凱!!
你不僅要我的命,你連我死後的屍骨都不放過!
5
“靜靜,我們現在就去報警,拿着化驗單去抓他!”
林悅一邊拍着我的背,一邊急得直跺腳。
“不行。”
我直起腰,拿紙巾擦乾嘴角的口水,眼神變得前所未有的清明和冰冷。
“現在報警,他有一百種藉口脫罪。”
“他會說是老家中醫開錯了方子,他不知情。那三個結婚證,他可以推給當年的黑中介,說自己身份證丟了。”
“投毒未遂,證據不足,頂多判他個幾年,甚至可能只判個緩刑。”
我看着林悅,眼底一片死寂。
“林悅,如果只是讓他坐幾年牢,太便宜他了。”
“我要他身敗名裂,我要他傾家蕩產,我要他親口承認這一切,然後把牢底坐穿。”
林悅被我的眼神震住了,半晌才點了點頭。
“好,我幫你。你需要我做甚麼?”
“幫我準備一套微型監聽錄音設備。”
我把那張化驗單仔細摺好,貼身藏在內衣裏。
“另外,幫我找一家靠譜的私家偵探,去查他這十年的所有銀行流水。”
安排好一切,我整理了一下頭髮,用粉餅遮住慘白的臉色。
“我要回家了。”
“他快下班了,我還得給他做晚飯呢。”
下午五點半。
我拎着剛從菜市場買回來的排骨和鱸魚,推開了家門。
廚房裏傳來抽油煙機的轟鳴聲。
張凱正圍着圍裙,在切蔥花。
聽到開門聲,他轉過頭,臉上掛着熟悉的憨厚笑容。
“老婆回來啦?事兒辦得怎麼樣?”
我換上拖鞋,走到水槽邊洗手,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自然。
“別提了,今天系統壞了,排了一上午沒辦成。林悅下午律所有急事,我們就先回來了。”
“這樣啊,那明天我請半天假,陪你再去一趟。”
他湊過來,在我臉上親了一口。
我強忍着躲開和尖叫的衝動,甚至還回了他一個無奈的微笑。
“保溫杯裏的藥茶都喝完了嗎?”他順手接過我手裏的帆布包,去掏杯子。
“喝完了,今天這副確實苦,我喝完還含了顆話梅呢。”
我轉過身去切薑片,不讓他看到我因爲恐懼和噁心而扭曲的臉。
“良藥苦口嘛,等你身體好了,老公帶你去三亞旅遊。”
他從背後摟住我的腰,下巴擱在我的肩膀上。
這具曾經讓我覺得無比溫暖寬厚的胸膛,此刻卻像一具冰冷的停屍櫃。
我握緊了手裏的菜刀,刀刃在案板上壓出一道深深的白印。
張凱,我不去三亞。
我會親手送你下地獄。
6
第二天是週末。
一大早,敲門聲就響了起來。
是張凱的母親,我的婆婆王翠萍來了。
她手裏拎着一隻拔了毛的土雞,還有一個黑乎乎的塑料袋,滿臉堆笑地擠進門。
“靜靜啊,媽來看你了。”
這十年來,王翠萍對我一直不冷不熱,尤其是我生了大女兒之後,她連月子都沒給我伺候。
後來我拼着命生了小兒子,她纔對我稍微有個笑臉。
但像今天這樣主動上門送土雞,還是破天荒頭一遭。
“媽,您怎麼大老遠跑來了?”
我強忍着心裏的防備,接過她手裏的土雞。
“凱子說你最近身子骨虛,連爬樓梯都喘,我這當媽的心疼啊。”
王翠萍拉着我的手,眼神卻直勾勾地盯着我的臉。
那眼神,不像是在看兒媳婦。
像是在菜市場挑一塊即將過秤的死豬肉。
“這雞是我託老家親戚從鄉下帶來的,特別補。”
她說着,從黑乎乎的塑料袋裏掏出一個紅紙包。
“對了,靜靜啊,你把這個換上。”
我打開紅紙包。
裏面是一件大紅色的對襟綢緞唐裝,顏色鮮豔得刺眼,款式卻老舊得像是上個世紀的陪嫁衣。
“媽,這是甚麼?好端端的我穿這個幹甚麼?”我心裏猛地一沉。
王翠萍臉上的笑容變得有些詭異,嘴角抽搐了一下。
“這叫添壽衣,是我們老家的規矩。”
“身子骨虛的人穿上大紅色的綢緞,能把地底下的陰氣壓住,保佑你平平安安地。”
陰氣?
我瞬間想起了江蘇如東病死的肺癆鬼,和那場毛骨悚然的陰婚。
這件衣服,根本不是甚麼添壽衣!
這他媽的是壽衣!是那個買家提前寄過來的死人嫁衣!
一股徹骨的寒氣從腳底直竄天靈蓋,我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張凱正好從衛生間洗漱出來,看到這一幕,臉色微微變了一下,但很快就掩飾了過去。
“媽,靜靜平時穿衣服素淨慣了,你拿這大紅色的幹甚麼,多怪啊。”
他走過來,不動聲色地把那件紅衣服從我手裏抽走,塞回塑料袋裏。
“老婆,老人的迷信,你別往心裏去,等會兒我拿去墊衣櫃。”
他轉頭又對王翠萍使了個眼色。
“媽,你趕緊去把雞燉上吧,多放點當歸和黃芪,靜靜得好好補補。”
王翠萍撇了撇嘴,嘟囔了一句“好心當成驢肝肺”,拎着雞進了廚房。
我站在客廳中央,手腳冰涼地看着這對母子。
原來,不是張凱一個人。
他們全家,都在盼着我死。
都在等着喫我的絕戶,喝我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