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姑父一家意外去世後，表姐住進了我家。
爲了填補表姐失去爸媽的空缺，
表姐的東西都是獨一份，我不能肖想。
暑假，我只是盯着爸媽新給表姐買的浴缸一秒鐘。
表姐就崩潰大哭。
“表妹，這些東西你想要都給你好了，只是能不能把爸媽還給我。”
聞言，爸媽臉色驟變，媽媽衝過來給了我一巴掌。
“你怎麼這麼賤？平時沒洗過澡，非要盯着你表姐的新浴缸看？”
臉上火辣辣地疼。
從那以後，對錶姐的東西我連看都不敢看。
那天，表姐第一次主動邀請我泡澡。
我有些激動地小心翼翼邁進一條腿。
可想象中溫暖的感覺並沒有到來。
反而是刺骨的冰感從腳趾一直傳到大腿根。
我剛想往回縮，表姐站在後面猛地一推。
順勢將浴室門鎖死。
“這麼喜歡別人的東西，嫉妒鬼，這次讓你泡個夠！”
我沒站穩，腦袋磕在浴缸邊緣，溫熱順着額頭流淌下來接着又被刺骨的冷水淹沒。
不知過了多久，我飄了起來。
這時門外傳來表姐的告狀聲。
“舅舅、舅媽，表妹她霸佔我的浴缸自己躲在裏面泡澡了！”
1
門口，爸媽剛下班，臉上帶着疲倦。
聽到這個，我媽的表情一下變得猙獰。
顧不上換鞋，蹬蹬蹬三兩下從客廳來到浴室門口對着裏面咆哮。
“肖然，你能不能讓我省點心？每天都和你表姐搶東西，你賤不賤啊！”
媽媽把浴室門敲得震天響。
我站在旁邊，頭搖地和撥浪鼓似的。
媽媽，我沒有，是姐姐主動邀請的。
表姐眼圈泛紅。
“沒關係的，舅媽，然然她還小。所有的東西都讓給她是應該的。”
接着又抹抹眼淚，抽搭兩下。
“都怪我這個外姓人，如果不是我，這些東西都應該是她的。”
爸爸皺着眉頭衝到表姐面前。
“甚麼外姓人？這話誰說的。”
表姐突然瞪大眼睛，捂住嘴巴，一副說錯話的樣子。
“舅舅、舅媽，不是肖然說的，你們千萬別怪她。”
爸媽對視一眼，眼裏的怒火更盛了。
“肖然，你給我滾出來，別躲在裏面裝死！”
“你怎麼這麼沒教養？竟然說你姐姐是外姓人！”
“我告訴你，在這個家，你纔是外姓人。你根本沒資格說你姐姐！”
回應他們的是一片死寂。
門內，我瞪大眼睛，躺在那個我夢寐以求想泡一次澡的浴缸裏。
身下，是一片猩紅的血水。
爸媽用力推搡着門鎖。
“還敢反鎖門，你給我等着！”
說完，爸媽就去找鑰匙。
就在他們拿着浴室鑰匙來到門口時。
表姐突然放聲尖叫。
“舅舅，舅媽，你們別怪肖然了，這個家裏，你們都姓肖，只有我姓夏。”
“我不是外姓人，那我是甚麼？”
爸媽被這突如其來的聲音嚇了一跳。
鑰匙從手中陡然滑落，掉進了旁邊的垃圾桶。
媽媽既惶恐又心疼地把表姐抱進懷裏。
“芝芝，是舅媽考慮不當，你放心明天舅媽就帶你去改名！”
爸爸也附和道。
“芝芝，在舅舅心裏你永遠是第一位！”
媽媽眼裏閃過一絲厭惡，她看向浴室門，咬着牙說。
“肖然，我真沒想到你小小年紀如此惡毒，你表姐她融入我們這個家多不容易，你還對她惡語相向，我怎麼會養出你這樣的孩子！”
爸爸冷哼一聲，聲音拔高。
“既然她這麼喜歡泡澡那就讓她泡吧，芝芝，舅舅舅媽帶你去喫肯德基。”
說完，爸媽默契地看向浴室，好像在等甚麼回應。
如果往常，聽到肯德基這三個字，我肯定會大喊着跑出來。
哀求爸媽也帶上我。
可是現在，我甚麼也喫不下了。
表姐淚眼汪汪地搖搖爸爸的手。
“舅舅，芝芝餓了，你快帶我去喫肯德基吧。”
“然然妹妹她剛纔還偷吃了一大塊草莓蛋糕，肯定不餓。”
“甚麼？”
我媽聲音陡然拔高。
“那草莓蛋糕不是老師給你的獎勵嗎？肖然又搶你的喫的？”
表姐點點頭又搖搖頭，她咬着下嘴脣，一副大度的樣子。
“舅媽，你別怪妹妹，是我讓給她喫的。”
我在旁邊搖頭，爸媽，我草莓過敏你們忘了嗎？
門重重被關上。
世界徹底安靜了。
我自嘲地扯扯嘴角，其實家裏只有表姐一個孩子會更好吧。
2
指針指向12點的時候，爸媽才帶着意猶未盡的表姐回來。
表姐的嘴角上還粘着草莓味的棉花糖。
我已經很久沒有嚐到棉花糖的味道了。
從表姐來了以後，家裏所有的東西都先緊着表姐。
剛開始，我會哭鬧，會爭吵。
媽媽還會把我抱在懷裏，下巴抵在我的額頭上，輕聲說。
“表姐的爸媽都去當星星了，不在她身邊，芝芝現在只有我們了，所以我們要讓着表姐，好不好？”
我懂事地點點頭。
後來，爸媽會故意把所有的東西買雙份，表姐看到總會潸然淚下。
“是芝芝讓舅舅、舅媽破費了，沒有我的話，你們會省一半的錢吧。”
爸媽溫柔解釋，但表姐不聽。
“其實你們根本就沒把我當一家人，如果真的把我當一家人，爲甚麼所有東西還要分開，是不是然然嫌棄我，不願意和我分享？”
聽了這話，我吃了一半的冰淇淋突然在手裏滑落。
“啪唧——”砸在地上。
我急着解釋，“我願意和你分享，表姐！”
從那以後，家裏的東西全部變成了單份。
爲了讓表姐開心，我只有眼巴巴看着的份。
但每次爸媽回家，表姐都會邀功似的跑過去。
“舅舅、舅媽，剛剛的果汁我只喝了一小口，剩下的都分享給妹妹了，你們說我乖不乖？”
爸媽輕輕撫摸着表姐的頭髮，然後再給她單獨買一大份飲料。
我咂巴着嘴，試圖回味着剛纔只抿了一口的果汁。
沒再解釋。
爸媽不滿的看了一眼緊鎖的浴室門。
把從肯德基帶回來的蛋撻重重摔在鞋櫃上。
“虧芝芝好心，還想着給你帶蛋撻回來，你倒好，爲了霸佔她的浴缸，直接不出來了。”
表姐在旁邊仰起頭，軟糯糯地對着爸爸說。
“舅舅，你讓然然多泡會吧。這個浴缸可是24小時恆溫，還帶按摩，就算在這裏過夜也沒問題的。”
爸爸輕輕點了點表姐的鼻子。
“你就慣着她吧。”
說完，他和媽媽轉身回了臥室。
不一會臥室就響起陣陣鼾聲。
表姐躡手躡腳地從屋裏走出來。
把鞋櫃上的蛋撻拿到了浴室門口。
聲音不似和爸媽說話時的軟糯，而是帶這些趾高氣揚。
“肖然，你別以爲不出聲就有人會可憐你。這次只是給你一個小小警告，你再敢覬覦我的東西，那下次就不只是關浴室這麼簡單了。”
表姐舉了舉手中的蛋撻。
“你現在求求我我就會放你出來了！”
門內，依舊是一片死寂。
表姐彷彿被惹惱，她狠狠地把蛋撻砸在地上，踩成了爛泥。
蛋撻泥散發着陣陣奶香味。
我飄在空中，看着表姐遠去的背影。
表姐，我再也不會覬覦你的東西了。
現在我把爸媽都讓給你了，你開心了嗎？
3
次日一早，爸媽打着哈欠從臥室出來，看到浴室門還緊閉着，媽媽臉上露出幾分緊張的神情。
媽媽敲敲浴室門。
“然然，你還沒泡夠嗎？”
爸爸也皺着眉頭，尋找鑰匙想把門打開。
表姐跑了過來。
扯扯媽媽的袖子。
“舅媽，對不起，都是我的錯。如果我不在你們家，然然就不會鬧脾氣了。”
“昨天你們睡着後，我看見然然從浴室出來，把蛋撻全部踩爛扔在門口。嘴裏還說不喫我帶回來的東西。”
“舅舅、舅媽，我真的這麼討人厭嗎？”
說完，她一屁股坐在那攤蛋撻泥旁邊嚎啕大哭。
聞言，爸爸狠狠捶了一下浴室門。
“咣噹”的響聲震得我靈魂都顫抖了幾分。
“肖然，你太過分了。你怎麼一點容人之心都沒有？”
表姐哭着抱住爸爸。
“舅舅，你別怪妹妹，是我這個外姓人妄想加入你們家，是我太想要被愛了。”
這句話提醒了爸媽。
媽媽一把將表姐抱在懷裏。
“芝芝，走，咱們今天就去改名！”
三個人穿戴一新後走出了家門。
表姐被爸爸抱着，那模樣，他們纔像一家人。
表姐在爸媽看不到的地方，衝着浴室露出了挑釁的笑容。
下午，他們纔回家。
表姐興沖沖地拿着嶄新的戶口本衝到浴室門口炫耀。
“從今天起，我叫肖芝芝，而你叫夏然！”
我整個人如遭雷劈。
衝到表姐面前，死死盯着那個戶口本。
表姐的名字肖芝芝赫然和爸媽擺在一頁戶籍紙上。
而我，夏然，獨自在另外一個戶口本上。
像是被千萬根針刺着心臟。
我的眼眶流下紅色的血淚。
媽媽揉揉眉心，看看緊閉的浴室門。
“然然，你甚麼時候能和你表姐一樣懂事？”
爸爸也十分不滿。
“都是你慣得她，小小年紀不學好，整天想着和她表姐爭寵。”
說完，又揚起聲音對着浴室。
“肖然，我再給你最後一次機會，你現在出來，我們就把你的名字改過來。”
“你要是還不出來，那你這輩子就叫夏然吧！”
這時，浴室裏傳來“砰”的響聲。
是花灑掉落的聲音。
可在爸媽眼裏，這是我在挑釁。
爸爸猛地一拍桌子，指着浴室，對着媽媽說。
“你看看她現在像甚麼樣子？就因爲要霸佔浴缸，自己在裏面呆了一天，說她兩句還鬧情緒。”
“今天，你們誰都別攔着我，我要好好教訓教訓她！”
表姐眼裏閃過一絲得意。
她忙不迭地把昨天掉在垃圾桶裏的鑰匙給爸爸遞過去。
“咔噠”一聲門開了。
4
爸爸剛想推門進去，門鈴聲就響起了。
爸爸推門的手收了回來。
兩個笑容和煦的阿姨站在外面。
年長的阿姨率先開口。
“您好，我們是社區工作者，這次來是想了解一下夏芝芝的情況。”
爸媽連忙將她們請進門來。
媽媽端上茶水，表姐也一臉乖巧地樣子站在旁邊。
阿姨上下打量了表姐，眼神裏都是滿意。
“看得出來，你們把夏芝芝養的很好。”
“我們這次來也是例行走訪，芝芝小朋友，阿姨問你幾個問題好不好？”
表姐乖乖點頭。
“你在這個家裏過得怎麼樣？有沒有人欺負你？”
表姐搖搖頭。
“舅舅、舅媽對我都很好，沒有人欺負我。”
阿姨又問了幾個問題後，對爸媽流露出讚許的神情。
“我們走訪了很多類似情況的家庭，只有你家是真正做到把孩子視如己出。”
說完，阿姨在她的小本本上，重重地劃了一個對鉤。
“感謝配合工作。”
說完，阿姨們轉身要走。
表姐卻在這時哭出了聲。
“阿姨，你們能不能幫我勸勸妹妹，她總是對我帶有敵意，我希望能和她和睦相處。”
阿姨皺皺眉看向爸媽。
媽媽笑容僵在臉上，解釋道。
“小孩子們總喜歡爭風喫醋，都是正常的...”
社工阿姨厲聲打斷媽媽。
“孩子的問題纔是最不容小覷的，看似是小問題，說不定會毀掉兩個孩子的一生。”
社工阿姨蹲在表姐旁邊，輕聲說。
“妹妹在哪裏？你帶阿姨去見她好不好？”
表姐抽抽搭搭的，帶着阿姨走到浴室門口。
“妹妹爲了霸佔浴缸，已經一天沒出來了。”
聞言，社工阿姨臉色大變。
她猛地推門進去。
手中的本子砸在地上。
社工阿姨臉色慘白，發出了一驚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