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2
柳如絮來的時候,沈棲梧正坐在窗邊。
“姐姐別來無恙?”
柳如絮的聲音清脆,髮間那點暗金色的光晃了沈棲梧的眼,是支鳳穿牡丹金簪。
沈棲梧認得那個樣式。
東境十二州三年纔出一塊的落日金,專雕鳳眼,只供中宮。
她封后那年,蕭執讓司珍局做了這支簪,說是專門給她打造的,天下只此一支。
柳如絮徑直走到她面前,裙襬掃過積灰的地面,抬手指腹輕拂簪身。
“姐姐在瞧這個?”
她抬手,指尖輕輕拂過髮間的金簪。
沈棲梧沒說話,目光定在簪尾垂下的那縷金絲流蘇上。
流蘇本該墜九顆東海明珠,現在墜的是豔紅的寶石,刺得她眼睛發疼。
“陛下今早親自給我簪上的,說這簪子沉,讓我小心戴着。”
柳如絮笑得眉眼彎彎,取下簪子遞到沈棲梧鼻尖。
簪身的光澤很潤,鳳眼處的“落日金”在晦暗的室內依然泛着暗金色的光。
上面的紋路和沈棲梧記憶裏分毫不差。
那年生辰,蕭執親手把簪子插進她髮髻,在她耳邊輕聲說:“棲梧,你我便如這鴛鴦,生生世世不分離。”
後來她被拖進冷宮,這簪子便不見了,原來不是丟了,是被他收回去轉贈給新人了。
“司珍局說,這金料如今絕了,想再做一支都不能了。”
柳如絮指尖轉着金簪,語氣裏的炫耀藏都藏不住,話鋒陡然尖刻。
“陛下還說,這簪子從前的主人不配戴,如今給我,纔算是物歸其主。”
沈棲梧的呼吸滯了一下。
柳如絮說着,將簪子插回髮間,餘光瞥着她。
“陛下讓我來看看姐姐,怕姐姐一個人在這冷宮裏寂寞,三日後就是封后大典,姐姐不會缺席吧?”
她往前湊了兩步,幾乎蹭到沈棲梧的膝蓋,聲音壓得很低。
“若是姐姐肯去,當衆向我行禮,我便求陛下給你換間好屋子,飯菜裏也能添點油水,總好過在這陰溝裏爛着。”
沈棲梧終於開口,聲音乾澀:“我不去。”
柳如絮瞬間斂了笑,“姐姐這是敬酒不喫喫罰酒?不給陛下臉面,也不把我這個未來皇后放在眼裏?”
沈棲梧的目光像淬了毒的刀,直直剜向她,“你一個投入仇敵懷抱的亡國之俘,也配讓我給你行禮觀禮?”
“你......”
柳如絮的臉瞬間血色盡褪,被戳中痛腳,她惱羞成怒地往前一步,伸手就要去撕沈棲梧的臉。
“你個毀容的廢后,有甚麼資格罵我?”
指尖還沒碰到皮膚,就被沈棲梧猛地抬手攥住手腕,力道大得像要捏碎她的骨頭,柳如絮疼得齜牙咧嘴,眼淚瞬間湧出來。
“沈棲梧!你敢動我?陛下不會饒了你的!”
“我有甚麼不敢?一個亡國奴,也配在我面前叫囂?”
沈棲梧冷嗤一聲,指腹狠狠碾過她的手腕。
柳如絮疼得眼淚都快出來,正想喊人,門外的腳步聲驟然響起。
她立刻變了臉,猛地掙開沈棲梧的手,往後踉蹌兩步,眼眶泛紅,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樣,連發髻都故意揉亂了些。
蕭執推門而入,玄色錦袍玉帶束腰,身姿挺拔,周身卻覆着帝王的冷威。
他的視線掃過室內,第一時間落在柳如絮身上,語氣瞬間溫和:“怎麼到這兒來了?”
柳如絮立刻撲過去挽住他的胳膊,聲音軟得發顫,眼眶通紅。
“陛下,臣妾只是來和姐姐說封后大典的事,姐姐就、就對臣妾動手,還罵臣妾是亡國俘,還說陛下是臣妾的仇敵。”
蕭執的目光驟然轉冷,釘在沈棲梧身上:“沈棲梧,你好大的膽子。”
沈棲梧脊背挺得筆直,胸口微微起伏“是她活該。”
“放肆!”
蕭執厲聲喝斥,“她是朕即將冊立的皇后,你不過是個廢后,也敢對她動手?起來,給皇后賠罪行禮!”
沈棲梧慢慢站起身,膝蓋因久坐發僵,卻走得穩當。
她走到柳如絮面前,看着那張和自己有七分像的臉,忽然抬手,一巴掌狠狠甩在柳如絮臉上。
柳如絮懵了,捂着臉不敢置信地看着她,蕭執的臉色瞬間鐵青,周身氣壓低得能掐出水。
“沈棲梧!你找死!”
“我找死?我只是替你教她規矩。”
沈棲梧收回手,掌心發麻,卻笑得冷冽,“我打她,是教她認清自己的身份,別忘了自己是誰,真當我沈棲梧在冷宮三年,就配踩在我頭上?”
蕭執眼底翻湧着戾色,上前一步,狠狠捏住她的下巴,指節用力,幾乎要將她的下頜捏碎,強迫她抬頭看着自己。
“配不配,輪不到你來說。”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每個字都像毒針,扎進她耳膜。
“沈家謀逆,你本就是死罪,朕留你性命,已是恩典!”
蕭執的手指收緊,逼她把頭轉向柳如絮。
“你看看她這張臉,像不像你?”
蕭執的拇指擦過她臉頰上的疤,力道很重,重到疤的邊緣泛起不正常的紅。
“但她比你溫順,比你識趣,也比你乾淨,可她現在是朕的皇后,你呢?不過是個被燒過的影子。”
沈棲梧渾身一顫。
她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喉嚨裏卻只發出破碎的氣音。
下頜疼得發麻,連帶着整張臉都在抽痛。
蕭執猛地甩開她。
沈棲梧踉蹌着後退幾步,撞在冰冷的牆壁上,脣角溢出一絲血珠。
他看向門外的侍衛,厲聲下令:“皇后受驚了,沈氏失儀犯上,按宮規處置,鞭責二十板,現在行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