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表哥轉賬永遠把萬當成十來抹零。
他開裝修公司，我帶人給他拼死拼活幹工程。
小到三千的沙子水泥他轉我三十，大到十五萬的定製門窗他只轉我一千五。
我想着親戚一場，全當墊資沒去計較。
直到他老婆在工人面前指着我的鼻子罵：
“陳躍就是個吸血鬼，每次買材料都不報備，從我們家拿走多少錢！”
“我看他這幾年買車買房，全是貪了咱們工地的油水！”
表哥在一旁抽着煙，嘆了口氣：“算了，誰讓咱們是親戚呢。”
我聽得心頭火起，替他墊了六十多萬材料費，現在成我貪污了。
當別墅大客戶點名要十萬塊的進口天然大理石鋪客廳。
表哥大筆一揮，轉給我一千塊讓我去搞定時。
我轉身去郊區磚廠，拉了整整一車蓋豬圈用的二手紅磚。
全鋪在了客戶的大別墅裏。
1
張總推開別墅沉重的大門。
他滿懷期待的腳步瞬間停住。
原本應該鋪滿進口天然大理石的寬敞客廳，此刻堆滿了沾着泥土和豬糞味的二手紅磚。
張總的臉色瞬間鐵青。
他猛地把手裏的裝修圖紙砸在地上。
“周志峯！這就是你跟我承諾的十萬塊進口大理石？”
張總指着地上的紅磚，聲音在空曠的客廳迴盪。
周志峯嚇得渾身一哆嗦。
他趕緊跑上前，看着滿地紅磚，眼睛瞪得老大。
他猛地轉頭，惡狠狠地盯着我。
“陳躍！你到底在搞甚麼鬼！”
“我讓你去買進口大理石，你給我弄一車蓋豬圈的破磚頭過來？”
周志峯大步衝到我面前，手指幾乎要戳到我的鼻尖。
王彩萍緊跟在周志峯身後，聽到這話，立刻雙手叉腰跳了出來。
“好你個陳躍！我就知道你手腳不乾淨！”
“張總給了十萬塊的材料費，你居然拉一車破磚來糊弄事！”
“剩下的錢，是不是全塞進你自己腰包了！”
王彩萍的聲音尖銳刺耳，整個別墅一樓都回蕩着她的叫罵聲。
正在二樓幹活的工人們聽到動靜，紛紛停下手裏的活，探出頭往下看。
十幾個工人竊竊私語。
“陳經理平時看着挺老實的，怎麼幹出這種事？”
“十萬塊啊，拉一車破磚，這也太黑了。”
“老闆娘說得對，他這幾年買車買房，肯定沒少撈油水。”
聽到工人們的議論，王彩萍更加得意。
她指着我的鼻子，唾沫星子亂飛。
“大家聽聽！羣衆的眼睛是雪亮的！”
“陳躍就是個吸血鬼，吃裏爬外的白眼狼！”
“我們家老周看在親戚的份上，提拔你當項目經理，你就是這麼報答我們的？”
我冷冷地看着王彩萍撒潑。
轉頭看向周志峯。
周志峯站在一旁，從口袋裏摸出一根菸點上。
他深吸了一口，吐出煙霧，裝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樣。
“陳躍啊陳躍，你太讓我失望了。”
“彩萍平時說你賬目不清，我還總替你說話。”
“沒想到你居然貪到了張總的頭上。”
“算了，誰讓咱們是親戚呢，這錢我替你補上。”
周志峯轉頭看向張總，滿臉堆笑。
“張總您消消氣，我這表弟不懂事，我馬上讓人把這些破磚拉走，明天親自去給您挑最好的大理石。”
張總冷哼一聲，根本不買賬。
“周志峯，你少給我來這套！”
“我不管你們親戚之間怎麼算賬，今天這事必須給我一個交代！”
“十萬塊錢的材料，變成了一車破磚，你們當我是傻子嗎！”
張總的怒火徹底爆發，指着周志峯的鼻子大罵。
周志峯被罵得連連點頭哈腰。
他轉過頭，再次把怒火發泄到我身上。
“陳躍！你還愣着幹甚麼！”
“還不趕緊給張總道歉！把貪的錢吐出來！”
我看着周志峯這副醜惡的嘴臉，心底的寒意直透全身。
這幾年，我爲了他的公司拼死拼活。
他每次轉賬都把萬當成十來抹零。
三千的水泥沙子，他轉我三十。
十五萬的定製門窗，他轉我一千五。
我念着表兄弟的情分，自己掏腰包墊付了幾十萬的材料款。
現在出了事，他不僅不反省，反而順水推舟，把貪污的帽子死死扣在我的頭上。
讓我替他背這口黑鍋。
我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怒火。
我直視着周志峯的眼睛，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
“周志峯，你確定要我把貪的錢吐出來？”
周志峯愣了一下，眼神躲閃。
王彩萍立刻跳腳大罵。
“廢話！你貪了公司的錢，難道還想獨吞！”
“今天當着張總和所有工人的面，你必須把賬算清楚！”
我冷笑一聲。
“好，那我們就好好算算這筆賬。”
2
王彩萍聽到我答應算賬，立刻來勁了。
她指着我的鼻子，聲音拔高了八度。
“算就算！你今天要是拿不出十萬塊的買磚發票，你就是貪污犯！”
“我要報警抓你！讓你去坐牢！”
工友們在樓上議論得更大聲了。
“陳經理這次真的栽了，貪得太明顯了。”
“十萬塊可不是小數目，夠判好幾年了。”
“平時看他挺大方，還經常請我們喫飯，原來都是拿老闆的錢借花獻佛。”
聽着工友們鄙夷的議論，王彩萍臉上的得意簡直要溢出來。
周志峯也裝模作樣地嘆氣。
“陳躍，你現在認錯還來得及，把錢交出來，我念在親戚一場，就不報警了。”
張總雙手抱胸，冷冷地看着我，等着我的解釋。
我沒有理會周志峯和王彩萍的叫囂。
我直接從口袋裏掏出手機。
點開微信，調出周志峯昨天晚上的轉賬記錄。
我把手機屏幕調到最亮，直接遞到張總面前。
“張總，您看清楚。”
“這是昨天晚上，周志峯轉給我的買進口大理石的材料費。”
張總低頭看了一眼屏幕。
他的眼睛瞬間瞪大，滿臉不可置信。
“一千塊？”
張總猛地抬起頭，死死盯着周志峯。
“周志峯！你跟我收了十萬塊的材料費，你就給手下轉一千塊去買進口大理石？”
此話一出，全場死寂。
樓上圍觀的工人們全都愣住了。
王彩萍臉上的得意瞬間僵住。
周志峯大驚失色，慌亂地衝過來想要搶我的手機。
我手腕一轉，避開他的手，把屏幕轉向樓上的工人們。
“大家都看清楚！”
“張總要十萬塊的進口天然大理石，咱們周老闆大筆一揮，轉給我一千塊！”
“一千塊能買甚麼大理石？”
“我跑遍了整個建材市場，連一塊邊角料都買不到！”
“沒辦法，我只能去郊區磚廠，拉了這一車蓋豬圈的二手紅磚！”
工人們看清了屏幕上的轉賬金額，頓時炸開了鍋。
“臥槽！還真是一千塊！”
“十萬塊的材料費只給一千，這老闆也太黑了吧！”
“陳經理這是被逼得沒辦法了啊！”
“換我我也拉紅磚，一千塊連運費都不夠！”
輿論瞬間反轉。
工人們看周志峯的眼神充滿了鄙夷和憤怒。
周志峯急得滿頭大汗。
他結結巴巴地解釋。
“誤會！這都是誤會！”
“張總，您聽我解釋！”
“昨天晚上是我老婆拿我手機轉的賬，她老花眼，少輸了兩個零！”
周志峯爲了強行洗白，毫不猶豫地把老婆推出來頂鍋。
王彩萍瞪大了眼睛，剛想反駁。
周志峯狠狠瞪了她一眼，用力掐了她一把。
王彩萍喫痛，只能硬着頭皮順着周志峯的話往下說。
“對對對！是我老花眼，少按了兩個零！”
“我本來是要轉十萬的！”
張總冷笑一聲。
“少按了兩個零？你們兩口子當我是三歲小孩嗎！”
周志峯急忙掏出手機。
“張總您別生氣，我馬上補！馬上轉！”
周志峯低頭在手機上快速操作。
幾秒鐘後，我的手機響了。
微信提示收到轉賬十萬元。
周志峯抬起頭，擦了擦額頭的冷汗。
“陳躍，錢已經轉給你了，你趕緊讓人把這些破磚拉走！”
“馬上去建材市場把最好的進口大理石買回來！”
我看着手機上的十萬塊轉賬。
毫不猶豫地點擊了退回。
十萬塊原路退回了周志峯的賬戶。
周志峯愣住了。
“陳躍，你幹甚麼！你瘋了嗎！”
我冷冷地看着他。
“周志峯，你少輸兩個零的把戲，騙得了別人，騙不了我。”
“這幾年，你哪次轉賬不是把萬當成十來抹零？”
“三千的沙子你轉三十，十五萬的門窗你轉一千五。”
“今天這一千塊，我不要了。”
“這活，我也不幹了。”
王彩萍見我當衆揭穿周志峯的老底，頓時急眼了。
她衝上來指着我大罵。
“陳躍你少在這裏血口噴人！”
“明明是你自己貪了公司的錢，現在還想倒打一耙！”
“你故意拉一車破磚來讓老闆難堪，你安的甚麼心！”
王彩萍索性往地上一坐，撒起潑來。
“今天必須查賬！把你這幾年經手的每一筆賬都查清楚！”
“你要是查不出問題，我王彩萍跟你姓！”
3
周志峯眼看王彩萍把事情越鬧越大。
他急得直跺腳，伸手去拉王彩萍的胳膊。
“行了！你別鬧了！”
“張總還在這看着呢，有甚麼事咱們回家關起門來慢慢說！”
周志峯壓低聲音，拼命給王彩萍使眼色。
他心裏很清楚，真要查賬，死的是他自己。
王彩萍根本不領情。
她一把甩開周志峯的手，從地上爬起來。
“回甚麼家！今天必須在這裏把話說明白！”
“周志峯，你要是敢包庇他，我馬上就回孃家！”
王彩萍指着我的鼻子，咬牙切齒。
“陳躍這幾年在公司當項目經理，至少貪了七八十萬！”
“今天他不把這筆錢吐出來，誰也別想走！”
張總站在一旁，冷眼旁觀。
他不急着發火了，反而想看看這場鬧劇到底怎麼收場。
周志峯被王彩萍逼到了牆角。
他看看張總，又看看樓上圍觀的工人。
他咬了咬牙，眼神變得陰狠。
既然老婆非要鬧，那就只能把髒水徹底潑在我身上了。
周志峯清了清嗓子，裝出一副極其無奈的樣子。
“陳躍，既然彩萍把話說到這個份上了，我也就不瞞大家了。”
周志峯轉身面向工人們，大聲說道。
“大家可能不知道，這幾年陳躍確實給公司墊付了一些材料款。”
“但是！”
周志峯話鋒一轉，聲音猛地拔高。
“我私底下，可是多給了他整整一百萬的辛苦費！”
全場一片譁然。
一百萬。
這在工人們眼裏，簡直是一筆天文數字。
周志峯看着工人們震驚的表情，繼續編造謊言。
“我念在他是親戚，幹活也辛苦，就沒走公司的賬，直接拿現金給的他。”
“沒想到他貪得無厭，拿了一百萬還不知足，連張總的十萬塊大理石錢都要黑！”
周志峯轉頭看向我，裝出一副大度寬容的模樣。
“陳躍，我看在咱們表兄弟的情分上，給你抹個零。”
“你只要退回八十萬，今天這事就算了，我也不追究你的法律責任。”
王彩萍立刻附和。
“對！退錢！馬上退八十萬！”
工人們聽信了周志峯的話。
輿論再次倒向了周志峯。
幾個帶班的老師傅從樓上走下來，語重心長地勸我。
“陳經理啊，老闆對你夠意思了，私下給了一百萬呢。”
“做人要知恩圖報，不能太貪心了。”
“是啊，趕緊把錢退了吧，鬧到警察那裏對誰都不好。”
“老闆都發話抹零了，退八十萬就行，你還賺二十萬呢。”
聽着工人們的勸說，我心裏一陣陣發冷。
極度的噁心和憋屈在胸腔裏翻滾。
周志峯空口白牙，直接捏造出一百萬的辛苦費。
還大言不慚地說給我抹零，讓我退八十萬。
親情綁架，道德制高點，全被他佔盡了。
就在這時，我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是周志峯發來的微信。
我點開一看。
“表弟，算哥求你了，你先背下這口黑鍋，安撫住你嫂子和張總。”
“這八十萬就是個說辭，我不會真讓你給的。”
“等張總走了，哥私底下給你包個兩萬的大紅包補償你。”
我看着屏幕上的文字，怒火直衝腦門。
讓我背貪污八十萬的黑鍋，就爲了他那兩萬塊的空頭支票。
我抬起頭，死死盯着周志峯。
周志峯衝我擠眉弄眼，雙手合十，做出一副哀求的模樣。
我冷笑一聲，把手機鎖屏，揣進兜裏。
“周志峯，你那一百萬現金，是在夢裏給我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