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媳婦送上門
一九七八年。
青山村,周家。
周子墨被一陣急促的聲音吵醒。
“子墨!子墨!快醒醒!”
他睜開眼,入目是灰撲撲的房梁,身下是硬邦邦的土炕。
腦子裏像被人塞了一團亂麻,原主的記憶正一股腦往裏湧——
王桂花站在炕邊,臉上的表情有些着急,見他不吭聲,又推了他一把:“還愣着?快起來啊!”
周子墨坐起來,揉了揉太陽穴:“媽,怎麼了?”
“蘇曉月來了!”王桂花壓着聲音,手指着院門的方向,“就是你爸救的那個姑娘——在院門口站着呢!”
周子墨一愣。
原主的記憶浮上來:半個月前,周建林爲救落水的知青蘇曉月淹死了。人下葬那天,那姑娘來過,哭得站都站不住,還是被人攙回去的。
後來就再沒見過。
“她來幹甚麼?”周子墨揉了揉腦袋,努力整理腦海中的記憶。
王桂花愣了一下,臉上是那種沒反應過來的表情:“她說......她說來給你當媳婦!”
周子墨以爲自己聽錯了:“甚麼?”
“她說要給你當媳婦!”王桂花壓着聲音,話裏帶着幾分懵,“你說這姑娘是不是......是不是腦子還沒轉過彎來?你爸救她那是他自己的事,哪能讓人家嫁過來......”
周子墨這下是真愣住了。
他坐在炕沿上,半天沒動。
原主的記憶還在腦子裏轉——那個蘇曉月,他見過一面,就在下葬那天。哭得眼睛腫成桃,臉白得跟紙似的,被人架着走的。
後來村裏有人議論,說周家這回救了個漂亮姑娘,就是不知道人家記不記得這份恩情。
結果人家記得。
記得的方式是——要嫁給他?
周子墨揉了揉眉心,一時間不知道該說甚麼。
他剛穿越過來,還沒來得及消化自己多了個死去的爹,結果現在又要多一個媳婦?
而且還是人家主動送上門的?
他扭頭看向王桂花:“她親口說的?”
“那還能有假?”王桂花急道,“人就站在外面呢!”
周子墨沉默了兩秒,掀開被子下炕。
“你幹啥?”王桂花問道。
“我出去看看。”
周子墨套上鞋,出了堂屋。
穿過院子,院門開着。
他走出去,一眼就看見了站在槐樹下的蘇曉月。
穿一件淺藍色碎花襯衫,烏黑的長髮紮成兩個辮子,垂在胸前。
臉蛋有點圓,皮膚白淨,眼睛又大又亮——只是整個人看着有些憔悴,眼下發青,像是好幾晚沒睡好。
她看見周子墨出來,身子僵了一下,手指下意識攥緊衣角。
兩人隔着兩三步的距離,誰都沒先開口。
周子墨看着她。
記憶中那張哭得站不住的臉,和眼前這張強撐着的臉,慢慢重疊在一起。
蘇曉月被他看得有些不安,垂下眼睛,又很快抬起來,像是鼓起勇氣似的,張了張嘴:
“周......周同志。”
周子墨點了點頭,然後問道:“聽說你找我?”
蘇曉月抬起頭,深吸了一口氣,像是下了很大決心一樣,“周同志,我......我想好了。”
“周大叔救了我的命,我......我沒甚麼能報答的。我想了好幾天,昨晚終於想明白了。”
她頓了頓,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我想嫁你。”
蘇曉月說完這句話,指甲幾乎掐進掌心。
她不是沒想過別的辦法。
可她是下鄉知青,無根無萍,能拿甚麼報答?錢?她沒有。力氣?周家不缺。唯一拿得出手的,只有她自己。
她知道這想法傻,可她想不出更好的法子。
話音剛落,遠處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緊接着是女人的喊聲:
“蘇曉月!蘇曉月!”
蘇曉月臉色一變,猛地回頭。
周子墨順着聲音看過去——一個年輕姑娘正朝這邊跑過來,穿一件深色棉襖,頭髮跑得有些散亂,臉上的表情又急又氣。
身後還跟着個男的,二十出頭,穿着件半新的中山裝,跑得氣喘吁吁,嘴裏喊着:“晚晴,你慢點!別跑那麼快!”
蘇曉月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聲音發虛:“姐......”
蘇晚晴衝到跟前,氣還沒喘勻。
“你跑哪兒去了?我起來找你不見人,問了好幾個人才說你往這邊來了!”
蘇曉月被她拽得踉蹌了一下,低着頭,聲音悶悶的:“姐,我......”
“你知不知道我多着急?”蘇晚晴聲音發顫,“這麼大清早,你一個人往外跑,萬一出點甚麼事......”
“姐,我沒事。”蘇曉月抬起頭,“我是來......”
“來幹甚麼?”蘇晚晴打斷她,看了一眼站在門口的周子墨,又看向自己妹妹,語氣軟下來一些,“有甚麼事不能先跟我說?非要一個人跑過來?”
蘇曉月抿了抿脣,沒說話。
這時候,後面那男的終於追了上來,雙手撐着膝蓋喘了幾口氣,直起身打量了一眼周子墨,又看向蘇曉月,扯出個笑來:
“曉月啊,你這一大早跑出來,可把你姐急壞了。有甚麼事不能回去說?非要跑人家門口來?”
他說着,目光又往周子墨身上掃了一下,帶着點若有若無的打量。
蘇曉月抬起頭,看着姐姐,又看了一眼站在旁邊的劉志剛,最後還是把目光落回蘇晚晴臉上。
“姐,我是來報恩的。”
蘇晚晴愣了一下:“報恩?報甚麼恩?”
“周大叔救了我的命。”
“他沒了,但我還活着。我這幾天睡不着,一閉眼就是那天的事。我想好了,我要嫁到周家。”
蘇晚晴臉上的血色一下子褪了。
她鬆開蘇曉月的手腕,退了一步,像是沒聽清似的:“你說甚麼?”
“我說,我要嫁給他。”蘇曉月指了指周子墨。
“你瘋了?”蘇晚晴聲音一下子拔高了,“你知道你在說甚麼嗎?”
“我知道。”
“你知道甚麼?”蘇晚晴急了,“你才下鄉幾天?你知道嫁人意味着甚麼嗎?你知道他傢什麼情況嗎?你——”
“我知道周大叔救了我的命。”蘇曉月打斷她,眼眶紅了,但沒哭,“姐,我甚麼都做不了,我只有這個辦法了。”
蘇晚晴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旁邊的劉志剛這時候湊上來,乾笑一聲:“曉月啊,你這想法是好的,報恩嘛,說明你心善。可報恩也不是這麼報的,你一個城裏姑娘,哪能隨隨便便嫁到村裏來?這不是害了你自己嗎?”
他看了一眼周子墨,又補了一句:“再說了,周同志一個大男人,總不能真讓人家姑娘拿一輩子報恩吧?傳出去也不好聽,對吧?”
蘇曉月沒理他,只是看着蘇晚晴:
“姐,我是認真的。”
蘇晚晴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卻發現自己不知道該說甚麼。
劉志剛見沒人接他的話,乾咳一聲,又看向周子墨,笑了笑:
“周同志,你也別往心裏去。曉月她不會說話。向她這種城裏姑娘,哪能真嫁到村裏來?那不是害了她嗎?”
周子墨靠在門框上,看了他一眼。
劉志剛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乾笑一聲:“周同志,我這也是爲你着想......”
“你爲我着想?”周子墨開口了。
劉志剛一愣。
周子墨看着他,語氣很平:“你剛纔說,她嫁到村裏是害了自己。”
“對啊,她一個城裏姑娘......”
“那她嫁給城裏人就不害了?”周子墨打斷他,“要不乾脆嫁給你?”
劉志剛臉一僵:“你甚麼意思?”
“沒甚麼意思。”周子墨收回目光,“就是提醒你一句——她是我爸救的人,輪不到你在這兒說三道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