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二章

“你說對門那新來的書生?唉,慘喲。”老婆子挎着菜籃子,嘖嘖搖頭,

“聽說在鎮東頭王掌櫃的書鋪抄書,這個月第三回了,工錢被扣得就剩幾個銅子兒。理由是字跡潦草!我孫子都說,那沈相公的字,是咱鎮上數一數二的工整秀氣,分明是那王扒皮找茬!”

王扒皮是書鋪王掌櫃的外號,爲人刻薄吝嗇,遠近聞名。

老婆子絮絮叨叨走了。

我蹲在廟門口,捏着手裏今天賺到的、熱乎的八個銅板,覺得心裏堵得慌。

字跡潦草?騙鬼呢。那團濃黑的散財氣,作用起來真是方方面面,不遺餘力。

剋扣工錢,讓他餓肚子,大概只是最基礎的“功效”。

眼前晃過他坐在臺階上蒼白的臉,還有那雙蒙灰般冷淡的眼睛。

胃裏好像也跟着有點空。

“關我甚麼事……”我小聲嘀咕,把八個銅板揣進兜,拍了拍衣服上的灰站起來,

“我自己都吃了上頓沒下頓,功德也沒攢幾個,瞎操甚麼心。”

我走回屋裏,拿起早上剩下的半個冷饅頭,啃了一口。硬的,有點噎人。

啃到第二口,我還是沒忍住,“噗”地一下把饅頭吐回手裏。

虧了虧了!這閒事管了肯定虧!

但……腦子裏另一個聲音在說:

就看不得有人捱餓,怎麼了?我是財神!

雖然是個落魄的,但見着這樣被往死裏坑的財運,職業病犯了不行嗎?

稍微……就稍微撥那麼一點點,不算違規吧?幫凡人解困,也算積攢功德對不對?

對,就這麼辦!是攢功德!

我給自己找好了理由,瞬間理直氣壯起來。跑到門邊,扒着縫往外看。

沈岸正好抱着要交的書冊,低着頭匆匆走出廟門,背影很快消失在巷子口。

就是現在。

我關好門,回到屋裏唯一還算平整的牆角,盤腿坐下,得有點儀式感。

下凡後神力所剩無幾,平時也就夠開開“天眼”看看氣運。

要主動干預,哪怕只是一絲一毫,也費勁得很。

我伸出食指,從虛空之中,牽引那縹緲無蹤的“財運”。

很微弱的一絲,比頭髮絲還細,金燦燦的。然後,朝着沈岸離開的方向,輕輕一彈。

“去。讓他今天抄的書,多賣出兩本就好。不多,就兩本。”我心裏默唸。

巨大的空虛和暈眩感猛地攫住了我!眼前陣陣發黑,耳朵裏嗡嗡作響。

我用手撐住地面,纔沒一頭栽倒。

我癱坐在冰冷的地上,大口喘着氣,手腳都在發軟。

過了好半天,那讓人心悸的虛脫感才緩緩退去。

“虧……虧大了……”我喘勻了氣,有氣無力地哼哼,“就撥了那麼一絲絲……跟要命似的……沈岸啊沈岸,你這頓飯,將來必須得是大餐……”

我一邊肉痛着自己所剩無幾的神力,一邊又忍不住支棱起耳朵,用殘存的一點靈識去“感知”。

書鋪裏,王掌櫃今天似乎心情不賴,檢查沈岸抄的書時,居然破天荒地點頭說了句“還算工整”。結賬時,不僅沒剋扣,還因爲“字跡清晰,用紙節省”,多給了……二十文。

成了。

我鬆了口氣,隨即又爲自己的虛弱哀嘆。

二十文!就值二十文!和我消耗的神力相比,簡直是血虧!

這筆買賣,從一開始就註定折本。

傍晚,沈岸回來了。

我蹲在廟門口那塊大石頭上,就着涼水啃我的冷饅頭,臉色大概還沒完全恢復,有點發白。

他腳步聲近的時候,我就聽見了。

和往常不同,那腳步似乎……稍微踏實了一點點?我用眼角餘光瞥去。

他手裏拿着東西。不是空手。

除了往常那種硬邦邦的粗麪餅,他另一隻手裏,居然還捏着一個小小的油紙包。

隔着幾步遠,我嗅到一絲極其細微的、甜絲絲的味道。

是糖?一小包麥芽糖?

他走到院子中間,腳步頓了一下。

目光朝我這邊掃過來。

我立刻挺直腰板,把嘴裏那口饅頭用力嚥下去,裝作專心研究晚霞的形狀,心裏卻咚咚敲起了小鼓。他看甚麼?看我幹嘛?發現甚麼了?

那目光只停留了一瞬,很短,我以爲是錯覺。門“吱呀”一聲關上,隔絕了內外。

我這才緩緩吐出一口氣,肩膀垮了下來。

低頭看看手裏啃了一半的冷饅頭,又想想他剛纔手裏那包小小的糖。

“虧了虧了,”我對着饅頭嘀咕,“自己虛半天,就換來他多二十文和一包糖?這生意做得……血本無歸。”

但嘀咕完,心裏某個角落又莫名其妙地塌軟了一小塊。

至少……他今晚不用只啃那個硬餅子了。也許,還能嚐到一點甜味。

那包糖似乎沒給沈岸帶來多久的好運。

兩天後,我再次看到他的時候,他正坐在他自己那間偏殿的門檻上。

依舊是那身洗白的青衫,背對着我,望着院子裏荒蕪的雜草,一動不動。

晌午都過了,他面前空空如也,顯然沒生火,也沒喫東西。

他又遇到麻煩了?抄書又被刁難?還是別的甚麼?

我趴在門縫後看了半晌,他那背影,跟那天傍晚坐在廟門口石階上時一樣,透着一種沉默的、挨着餓的僵硬。

我縮回頭,在屋裏轉了兩圈。

不行,再看下去我要憋死了。這散財氣沒完沒了是吧?

我蹲到牆角,從柴火堆裏扒拉出一小塊燒黑的木炭,又翻出一張之前撿來的粗糙黃紙。

盤腿坐下,把黃紙鋪在膝蓋上。

畫點甚麼好呢?轉運的……符咒?我不會畫那玩意兒。吉祥圖案?我也不擅長。

最後,我盯着炭筆,心一橫。

畫完了,我拎起來一看。

呃……臉有點圓過頭了,眼睛一大一小。懷裏的“元寶”像個歪歪扭扭的石頭塊。

髮髻快歪到耳朵後面去了。道袍的線條抖得跟蚯蚓爬過似的。

醜。但醜得……挺精神,笑眯眯的,有點莫名的喜感。

嗯,就這樣吧。心誠則靈,畫像甚麼的,都是形式!我給自己打氣。

我捏着這張醜得別緻的“財神像”,走到對面,在沈岸面前站定。

他緩緩抬起頭。眼神依舊沒甚麼光彩,帶着疑問。

我把畫像往他面前一遞。

“給,”我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隨意又篤定,“貼你屋裏,財神保佑,保證轉運!”

他目光下落,定格在那張炭筆畫上。眉毛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嘴角似乎也微微抽動了一瞬。他盯着畫看了好幾秒,才重新抬眼看向我,開口,聲音有些沙啞:

“多少文?”

“財神保佑不收錢。”我擺擺手,一副世外高人的樣子子。

但話說完,我又覺得這樣白給好像有點怪,好像我上趕着似的。

腦子一熱:“不過……”

他看着我,等下文。

我心跳有點快,硬着頭皮把話說完:“……等你真發了財,請我喫飯就行。”

話一出口,我就覺得臉上有點燒。這話是不是太不客氣了?

我趕緊找補,聲音不自覺地小了下去,眼神飄向旁邊:“餛飩……也行。”

說完,我根把畫像往他手裏一塞,扭頭就往自己屋裏跑。

跑出兩步,又剎住,回頭飛快地瞟了他一眼。

他還捏着那張醜畫像,坐在門檻上,抬着頭,目光似乎還落在我剛剛站的位置。

暮色開始籠罩,我看不清他具體的神情。

心砰砰跳。我嗖地一下鑽回自己屋裏,關上門,背靠着門板,用手捂住臉。

耳朵好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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