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我北漂三年,混到房租都交不起,灰溜溜回了老家。

我媽在汽車站拉橫幅:「熱烈歡迎我女兒薑糖小姐返鄉探親!」

旁邊停着一輛舊桑塔納,車裏坐着一個男的,據說叫陳爍。

我媽說:「人家特意開車來接你,修車鋪的,人老實。」

他穿着洗得發白的舊T恤,從後視鏡裏看了我一眼,沒說話。

後來我才知道,那天是他哥的忌日。

他本不想來。

……

出站口熱風撲過來,我腦子裏只剩一句:薑糖,歡迎回籠。

我媽舉着大牌子:「熱烈歡迎我女兒薑糖小姐返鄉探親!」

白底紅字,宋體加粗。

旁邊還拉着橫幅。

她站在最顯眼的位置,笑得像在等領導視察。

我腳趾頭摳緊地面。

想原路買票回去。

人流推着我往前走,我媽已經看見我,舉着牌子使勁晃。

「糖糖!這兒!」

我低下頭,把衛衣帽子戴上。

沒用。

她衝過來,一把薅掉我帽子:「瘦了,黑了眼圈,頭髮也枯了,我就說北京那地方……」

「媽。」我打斷她,「您這橫幅租一天多少錢?」

「找的你張叔,成本價。」

我深吸一口氣。

「萬一我帶男朋友回來,看到這橫幅,他會不會連夜扛着火車跑?」

我媽張了張嘴。

「你帶了嗎?」

「沒有。」

「那不就得了。」

她挽着我往外走:「你張叔還送了一條備用的,等你結婚改四個字“新婚大喜”就行。」

我閉上眼。

出了站,廣場邊上停着一輛舊桑塔納。

「上車,你爸在裏頭。」

我拉開車門。

我爸坐副駕駛,頭都沒抬:「回來了?」

「嗯。」

「回來就好。」

對話結束。

駕駛座上坐着一個人。

洗得發白的舊T恤,手搭方向盤,指節有黑色油污。

他回頭,看了我一眼。

那雙眼睛:亮。

但空。

像很久沒人住的房子,窗戶乾淨,裏頭沒燈。

我媽推我:「這是陳爍,開修車鋪的,專門開車來接你。」

我坐進去,後座堆着兩箱牛奶和一袋橘子,我媽往裏擠。

車發動了,他從後視鏡裏看我一眼,就一眼。

然後繼續開車。

一路沒人說話。

我媽絮絮叨叨:「人家特意歇業半天來接你,那車本來要修的……」

我從後視鏡看他的臉。

沒甚麼表情,耳朵有點紅。

車拐進老街,梧桐樹葉子落了一地。

「他比你大三歲,屬羊的,人踏實,話少不吵架……」

「媽。」

「嗯?」

「我纔回來五分鐘。」

我媽閉嘴了,車窗外,梧桐樹影子一道一道划過去。

我又看後視鏡,他正好從鏡子裏看我。

四目相對,他別開臉,我也別開臉。

到家門口,車停下。

他下車,把行李箱拎出來。

「謝謝。」

他點了下頭,轉身上車,發動,走了。

我媽湊過來:「怎麼樣?」

「甚麼怎麼樣?」

「人怎麼樣?」

「……話都不說一句。」

我媽笑了:「話少好,話少不吵架。」

我站在門口,看着那輛舊桑塔納越來越遠。

拐彎的時候,它停了一下。

我以爲車壞了。

然後我看見他從車窗裏探出頭,往後看了一眼。

就一眼。

隔着整條老街,我看不清他的臉。

但那一眼,我看見了。

鬼使神差地,我抬起手,揮了一下。

他沒回應,車拐進巷子,不見了。

我媽在旁邊笑:「揮甚麼揮,人家都看不見了。」

我沒說話,但我知道他看見了。

因爲他回頭看的那一眼,正好是我揮手的時候。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吵醒的。

樓下我媽在打電話,聲音大得像在吵架:「……她剛回來,你急甚麼!那小李不是稅務局嗎?再等兩天能死啊!」

我把枕頭捂在頭上,沒用。

三秒後,門被推開。

「糖糖,起來喫早飯。」

「不喫。」

「十一點了還不喫?」

「我昨晚三點才睡。」

「那是你時差沒倒過來,起來喫,喫完再睡。」

我掀開枕頭:「媽,我從北京回來,沒有時差。」

「有。」她理直氣壯,「北京比咱這兒天亮得早,你身體還沒跟過來。」

我跟她沒法說理。

洗漱完下樓,桌上擺着一碗粥、一個雞蛋、一碟鹹菜。

我媽坐在旁邊看着我喫。

「中午想喫甚麼?」

「隨便。」

「隨便是甚麼?」

「就是都行。」

「都行不行,你說一個。」

我嚥下一口粥:「媽,您是不是有話要說?」

她笑了:「我閨女就是聰明。」

「……」

「下午你爸那自行車,鏈子老掉,你去後街修一下。」

我筷子一頓。

「后街哪兒?」

「就陳爍那個鋪子,你昨天見過的。」

「媽。」

「嗯?」

「您能再明顯一點嗎?」

「我怎麼了?」她瞪眼,「你爸的車真的壞了,我早上騎去買菜,鏈子掉了三回!你不去修,難道讓我推着去?」

我看着她的眼睛,三秒後,她別開臉:「快喫,喫完去。」

「您自己怎麼不去?」

「我腰疼。」

「您剛纔打電話中氣挺足的。」

她啪地放下筷子:「薑糖,你是不是我閨女?」

「是。」

「是就給我去。」

我閉嘴了。

她站起來,走到門口,又回頭。

「穿好看點。」

「……」

「聽見沒?」

「聽見了。」

她滿意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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