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黑色聖水與仙界神將
大景朝。
那道被金鳳撞開的天穹裂隙,並沒有隨着林曉和小蓮的消失而彌合。
恰恰相反,在兩道身影化爲流光消散的那一剎那,裂縫反而開始緩慢而不可阻擋地向四面八方蔓延。短短一炷香的工夫,一面巨大的、散發着幽藍色熒光的光幕便橫亙在了整個大景朝的蒼穹之上,無遠弗屆,哪怕是千里之外的邊關將士,抬頭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大景朝炸了。
各地急報如雪片般飛入京城。滿朝文武被緊急召入宮中,一個個頂着歪斜的烏紗帽,捧着笏板的手都在抖,卻沒一個人敢說話。天幕上,此刻正清晰地映照着一間從未見過的明亮房間——潔白的牆壁,比琉璃還要純淨的方形光源,以及一張大到可以打滾的雪白大牀。
欽天監正使直接跪在了大殿門口,把腦袋磕得砰砰響:"陛下!此乃天門大開!微臣翻遍歷代星象典籍,從未有過先例!那方形光源如此純淨穩定,定是仙家法寶無疑!"
龍椅上的景明帝沒有回話。他死死盯着天幕,目光如鷹隼。
"老三。"景明帝的聲音聽不出喜怒,卻讓跪在殿外的蕭夜寒渾身一顫,"欽天監說,那道撕裂蒼穹的金光,是從你的寒王府射出來的。怎麼,你府裏藏了神仙?"
蕭夜寒跪伏在地,額頭冷汗涔涔,聲音乾澀:"回......回稟陛下,是......是臣的王妃蘇清婉,帶着她的陪嫁丫鬟小蓮......白日飛昇了。"
"蘇清婉?"景明帝眯起眼睛,重新審視着天幕中那兩個穿着奇怪服飾的女子,"朕記得她是蘇家的庶女?那個正抱着腦袋發抖的丫鬟,就是小蓮?"
蕭夜寒頭埋得更低了:"是。"
"能在衆目睽睽之下引動天地異象,破空而去......"景明帝冷笑一聲,"老三啊老三,你平日裏不是自詡眼睛最毒嗎?怎麼身邊睡着個真神仙,你卻把她當成棄履?"
天幕中,小蓮正縮在牀角,披頭散髮,雖然身上的傷已經莫名其妙地好了,臉上的血污卻還在。她瞪大眼睛看着頭頂那盞吸頂燈,渾身抖得像篩糠。
"小姐!那是太上老君的煉丹爐嗎?它亮得好嚇人!奴婢是不是要被煉成灰了?"
林曉一巴掌拍在自己腦門上,但嘴角卻怎麼也壓不下去。她拽着小蓮的手,把她從牀上拉起來。
"甚麼煉丹爐,那是電燈。還有,以後別叫奴婢,或者......算了叫姐就行。"
"奴......奴婢不敢!"小蓮噗通一聲跪在了地上,然後就看見一個圓滾滾的白色物體正徑直向她滑過來——那是掃地機器人。小蓮嚇得魂飛魄散,對着它就開始磕頭:"神獸爺爺饒命!奴婢身上髒,別喫我!"
林曉看着那個正在孜孜不倦撞小蓮膝蓋的掃地機器人,終於忍不住爆笑出聲。
這段畫面被天幕纖毫畢現地傳遍了整個大景。
金鑾殿中,欽天監正使猛地指着天幕:"陛下快看!那圓形之物自行遊走,必是傳說中的鎮宅神獸!竟然在親近那個丫鬟!"
景明帝沒理他,但眼底閃過一絲精光。他關注的不是甚麼鎮宅神獸,而是——蘇清婉到了仙界之後,第一件事居然是對一個丫鬟笑?這說明甚麼?說明這個女人在他大景三年,從來沒有那般笑過。
天幕中,林曉好不容易把小蓮安撫下來。她對着虛空打了個響指:"統子,這丫頭以後跟我混,戶口問題怎麼解決?能****嗎?"
統子的聲音懶洋洋地響起:"只要你想,別說身份證,讓她當個上市公司CEO都行。不過得扣你一些情緒值。"
"準了。"林曉毫不猶豫。
她轉過頭,看着這個縮成一團的小丫頭,忽然問道:"小蓮,你有大名嗎?"
小蓮愣了一下,怯生生地搖頭:"回小姐,奴婢五歲就被賣進蘇府了,只記得爹孃叫我二丫。進了府,管家說二丫太土,隨手指了池子裏的蓮花,就叫小蓮了。我們做下人的,哪配有姓氏大名啊。"
林曉聽得心酸,伸手幫她理了理亂糟糟的頭髮:"那從今天起,你跟我姓。我叫林曉,你就叫林小蓮。"
"林......林小蓮?"小蓮喃喃重複着這個名字,眼裏滿是不可置信的光,隨即便是一陣疑惑,"可是小姐......您不是姓蘇嗎?蘇清婉......"
"蘇清婉已經死了。"林曉打斷她,眼神平靜而堅定,"在那個喫人的寒王府裏,蘇清婉就已經死了。現在活着的,是林曉。而你,也不再是蘇家的奴婢,是我林曉的妹妹。"
說完,她再次對着虛空說道:"統子,聽到了沒?戶口本加上這個名字。"
統子的聲音帶着一絲笑意:"得嘞。辦好了,身份證就在牀頭櫃第一層,自己拿。"
林曉拉開抽屜,摸出一張硬邦邦的卡片遞給小蓮。
"拿着,這是你的身份文牒。看看上面的名字。"
小蓮捧着那張印着自己頭像的神奇卡片,看着"林小蓮"這三個大字,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掉。在大景朝,她是賣身爲奴的賤籍,連個正經大名都沒有,主子叫甚麼就是甚麼。
"我......我有姓了?"小蓮哭得幾乎抽過去,"小姐賜姓......這是天大的恩典啊!"
殿外,蕭夜寒看着那張足以證明"仙界身份"的卡片,心裏像被人捅了一刀。他王府裏一個最卑微的丫鬟,到了仙界竟然瞬間成了良民,還有了正式的身份文書。那他這個被押在殿外跪着的王爺,算甚麼?
林曉沒給小蓮太多感慨的時間。她走到冰箱前,拉開門。一股冷氣撲面而來,小蓮嚇得又往後縮了縮。
"別怕,這叫冰箱,就是個能保鮮食物的櫃子。"林曉從裏面摳出一罐可樂,又拿了一瓶礦泉水遞給小蓮,"喝點水壓壓驚。"
林曉自己拉開拉環,仰頭灌了一大口。
"爽!"她打了個長長的嗝,渾身舒坦,"你是不知道,在大景朝那三年,夏天只能喝井裏的苦水,冬天只能喝蕭夜寒送來的苦藥。那貨居然還覺得他在施捨恩寵,說甚麼這藥是本王尋遍名醫求來的。我呸!"
小蓮捧着那瓶礦泉水,根本不敢擰開。她看着林曉喝那黑乎乎還在冒泡的液體,嚇得臉都白了:"小姐!那是毒藥嗎?怎麼還冒黑煙啊?您別想不開啊!"
天幕下,大街小巷裏的百姓也被這一幕嚇得不輕。那黑乎乎還在冒泡的水,看着確實像是一瓶劇毒的湯藥,甚至比鶴頂紅還要邪乎。不少婦人都捂住了孩子的眼睛,生怕這"仙界毒藥"隔着天幕傷到人。
"傻丫頭,這叫快樂水,甜的。"林曉幫她擰開瓶蓋,拿走可樂把礦泉水遞到她手裏,"你先喝這個,沒味兒的,放心。"
小蓮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那一瞬間她眼睛瞪得像銅鈴。
"甜的!真的有點甜!還沒有土腥味!"小蓮激動得捧着瓶子,"這仙界的水竟然如此純淨!"
"行了行了,喝完去洗澡。你身上還有血呢。"林曉指了指那個雪白的浴室。
小蓮一聽這話,條件反射地開始挽袖子,四處張望:"小姐是要沐浴嗎?奴......我去打水燒水!柴房在哪?井又在哪?"
林曉被她逗笑了,一把拉住像個沒頭蒼蠅似的亂轉的丫頭,直接把她推進了浴室。
"這兒不需要打水,也不用燒柴。"林曉指着牆上的金屬開關,隨手一抬。
嘩啦——!
溫熱的水流噴湧而出,騰起嫋嫋白霧。
"看,水來了。"
小蓮瞪大了眼睛,看着那源源不斷的熱水,嚇得腿都軟了:"這......這水怎麼自己從牆裏鑽出來了?還是熱的?!"
林曉把她按在鏡子前:"別廢話,趕緊洗。"
接下來的半個時辰,簡直是小蓮的世界觀崩塌現場。
浴室的門雖然關着,但小蓮的尖叫聲穿透了整面牆壁,也穿透了天幕,傳遍了整個大景。
"啊——!龍王爺顯靈了!這水停不下來啊!"
"這桶......這桶是用來出恭的嗎?怎麼水還能沖走?嗚嗚嗚好浪費水啊!"
"鏡子!這鏡子怎麼把人照得這麼清楚!我的臉上有好多麻子,嗚嗚嗚......"
林曉在客廳笑得肚子疼,最後不得不進去手把手教她怎麼用淋浴。
統子很有職業操守地把天幕鏡頭切到了客廳漫遊模式,只留下聲音。大景朝的百姓們一邊聽着浴室裏傳來的尖叫和歡笑,一邊貪婪地看着客廳裏那些現代陳設——光滑如鏡的地面、不用點火就能發光的燈盞、以及那個會自己跑的"鎮宅神獸"。
半晌後,浴室門開了。
先走出來的是小蓮。她換上了一身林曉的舊T恤和短褲,大景朝的束髮披散下來,溼漉漉地搭在肩上。雖然臉上還有些沒退的紅暈,但那股子在大景朝積壓的奴氣和死氣,竟然被這熱水沖淡了不少。她看起來就像是個偷穿了姐姐衣服的高中生,侷促又新奇。
緊接着是林曉。她穿着那套粉色真絲睡衣,更加從容慵懶。
"小姐......這衣服太露了!"小蓮還在試圖把T恤往下拽,滿臉通紅,"這要是被王爺看到了......"
"王爺?"林曉嗤笑一聲,一屁股坐在沙發上,"他現在估計正在殿外跪着呢。小蓮你記住了,在這裏,沒人能管我們穿甚麼。你想穿裙子就穿裙子,想穿褲子就穿褲子。"
小蓮怯生生地摸了摸身上柔軟的T恤,沒再說話,但眼神裏第一次有了一絲嚮往。
"餓了吧?"林曉掏出手機,"姐給你點個好喫的。"
她對着手機戳了幾下。小蓮好奇地湊過去看,只見那塊比掌心還小的"琉璃板"上,密密麻麻全是各種食物的畫像,每一道都色澤鮮亮,看得人直咽口水。
"小姐,這是......仙界的菜單?"
"差不多。"林曉選好了一份火鍋外賣,點了下單,"坐着等就行,一會兒有人送上門來。"
"差不多半個小時吧。"林曉隨口說道,拉着還有些拘謹的小蓮在沙發上坐下。
小蓮屁股剛沾到沙發,整個人就陷了進去,嚇得她驚叫一聲想要跳起來:"小姐!這椅子要喫人!"
"這叫沙發,軟乎吧?"林曉把她按回去,讓她感受那份包裹感,"就是讓人躺着廢的。"
趁着等外賣的功夫,林曉帶着小蓮把屋裏的東西認了個遍。會吐冷氣的方櫃子叫冰箱,能看出人影的黑鏡子叫電視,還有那個能把稍微熱一點的水就能把衣服洗得乾乾淨淨的白色滾筒......
小蓮聽得雲裏霧裏,但眼睛卻越來越亮。這裏的一切,彷彿都是爲了讓人活得更舒服而存在的。
就在小蓮盯着電視機發呆的時候,門鈴響了。
林曉走過去打開門,一個穿着藍色衣服的年輕男子站在門口,手裏提着幾個大袋子,笑容燦爛地打了聲招呼便走了。
小蓮瞪大了眼睛:"那......那人是仙界的跑堂?這麼快?而且他連門都不進來就走了?不用跪拜主人嗎?"
"不用。"林曉提着袋子進來,"在這邊,他給我送餐,我付錢,兩清。他不是誰的下人,他是靠自己勞動掙錢的人。"
當那一鍋紅油翻滾的火鍋擺在桌上時,小蓮的眼睛直了。
"這是......神仙喫的鼎食?"
林曉往鍋裏下了滿滿一盤肥牛,夾了一筷子塞進小蓮碗裏:"喫!給我大口喫!"
小蓮顫抖着夾起那塊肉,放進嘴裏。
那一瞬間,辛辣、鮮香、滾燙,所有的滋味在舌尖炸開。小蓮被辣得眼淚直流,卻死活捨不得吐出來。在大景朝,她是下人,只能喫主子剩下的冷飯殘羹,就連過年也分不到幾塊肉。
"好喫嗎?"林曉問。
"好喫......嗚嗚嗚太好吃了......"小蓮一邊哭一邊扒,"小姐,這就是神仙的日子嗎?不用跪着,有肉喫,還能洗熱水澡......"
林曉伸手揉了揉她的腦袋,眼神溫柔得像水。
"傻丫頭,這不是神仙的日子。"她看向窗外那片璀璨的霓虹燈火,聲音很輕,"這是人的日子。只要是個人,就該過這樣的日子。"
這句話,像一顆石子投入了深潭。
皇宮內,景明帝看着那個喫得滿嘴流油、哭得稀里嘩啦的小丫鬟,沉默了許久。
他想起了宮裏的宮女,想起那些在寒冬臘月還要用冷水浣衣、雙手生滿凍瘡的宮人。在他的大景朝,她們是工具,是消耗品。而在那幕天光的那一邊,那個曾經的丫鬟,正坐在明亮的燈光下,和她的主子平起平坐,大口喫肉。
"人的日子......"景明帝喃喃自語,"難道朕的大景,百姓過的都不是人的日子嗎?"
這一夜,小蓮的眼淚和笑聲,比任何金石之言都更讓人震撼。因爲它代表了最底層、最卑微的那羣人,對另一種可能性的第一次觸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