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中介啐了一口離開，嘴裏直罵晦氣。
門口，放着我來時撐的雨傘，拼多多九塊九一把，已經快壞了。
可我一直沒捨得扔，因爲那是沈懷青送我的第一份生日禮物。
回憶裏的沈懷青笑得燦爛，將傘舉過我的頭頂。
他說：“以後由我來爲清清遮風擋雨。”
我看了那把傘一眼，走進了雨中。
三小時，數不清摔了多少跤，我纔回到了那座小小的破屋子。
周時薇的笑聲忽然在我身後響起：“周時清，你看你這幅樣子，好像一條狗啊。”
我轉身，看見穿着精緻禮服拎着黑袋子的周時薇，和爲她撐着傘的沈懷青。
而我，渾身溼透，身上還帶着髒水和污泥，狼狽至極。
下意識地，我扭過頭，不想面對他們。
沈懷青的眉頭微微皺起：“時薇，別那麼刻薄，她今天生日。”
周時薇看了他一眼，然後將袋子摔到我臉上。
奶油的香氣炸開，我的臉瞬間浮現出大片紅疹。
沈懷青條件反射性地扔開傘扶住我：“清清她奶油過敏！”
周時薇不高興了：“你沒給她買過生日蛋糕，我賞她塊喫還有錯了？”
說完，她扭身就走。
沈懷青將我扶進屋子，燒開水準備餵我吃藥。
我是易過敏體質，他總是隨身攜帶着過敏藥。
偏過頭，我強忍着淚水：“不用你假好心。”
他還要再說甚麼，電話忽然炸響：“沈少你快回來啊！時薇姐放話說今晚要隨便找個人睡了！”
沈懷青手一抖，熱水灑了我一身。
皮膚瞬間變紅起泡，他卻好像沒看見一樣大步跑了出去，一邊跑一邊焦急地對着電話吼：
“我現在就回去！你們給我看住她！”
看着他的背影，我呆呆地想。
原來一直從容不迫的沈懷青，也會有失態的時候。
將掉到地上的藥撿起，我才發現，藥在四年前就過期了。
淚眼朦朧中，我看見窗外的馬路，涇渭分明地隔開了貧民窟和別墅區。
我從未仔細觀察過對門的別墅，我以爲那是和我毫無關聯的兩個世界。
如今仔細一看，才發現大有不同，就好像他對我和周時薇的態度。
別墅燈火通明，歡笑和尖叫聲隱約可聞，連門口的腳墊都是沈懷青親自去國外買的。
破屋漏雨，滿地狼藉，屬於沈懷青的東西只有他剛剛留下的過期過敏藥。
五年，他只回來了十次，睡一夜就走。
“清清，明天要加班。多幹一點活，才能早點攢夠錢和你結婚。”
“清清，公司效益不好，五個月沒開工資了，只能繼續委屈你了。”
“清清，我愛你。我以後一定對你好。”
深情的話支撐着我熬過五年異地的苦日子。
可他就在對面，和周時薇同居，五年。
打開手機，將周時薇從黑名單中放出。
朋友圈最新一條：“大小姐想要。”配着黑天鵝蛋糕，以及那個一百三十萬的包包的圖。
沈懷青回覆：“大小姐得到。”
再往上翻，各色珠寶首飾，名牌衣裙。
她想要，沈懷青讓她得到。
我從來不說想要，因爲周時薇會用行動讓我知道，我得不到。
小學，我想要布娃娃，她就當着我的面剪碎一隻又一隻布娃娃。
初中，我想要除了校服之外的衣服，她就穿着公主裙將墨水潑到我唯一的校服上。
高中，我想要爸媽知道我纔是他們的女兒，她就讓爸媽在十八歲那天趕我出家門，和我斷絕關係。
我終於學會了不說。
但沈懷青鼓勵我開口說想要：“清清值得所有最好的。”
於是我試探着開口，想要他喜歡我，想要他送我生日禮物。
九塊九的雨傘、五塊二毛一的紅包、一塊錢一大把的廉價糖。
禮物很便宜，我卻高興得要命。
現在一想，真是可笑的禮物，和我一樣的可笑。
我自虐一樣翻着周時薇的朋友圈，看見五年前的一條：
“大小姐想要周時清充滿希望，然後再次絕望。”
回覆依舊是：“大小姐得到。”
我盯着那句回覆，癡癡地笑，眼淚止不住地落下。
“周時清，你真是世界上最傻的傻瓜。”
“你怎麼會相信真的會有人愛你呢？你怎麼會相信你真的能得到甚麼呢？”
“看，被人耍了吧？”
心中曾被沈懷青填滿的部分被生生扯出，露出比原來還大的血淋淋的空洞，轟然垮塌。
我掰開過期四年的藥，一點一點幹嚼着吞下。
真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