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恢復高考的第一年,我以全省狀元的成績考入北大。

辦理入學手續的時候,無意中瞥到了上一份報名表。

姓名:劉宇。 母親:林春霞。職業:首都醫院副院長。

我愣了一下,拉着老師反覆詢問是不是搞錯了?

我媽是林春霞,副院長的職位是我 爺爺上個月親自幫她申請的。

如果劉宇是我媽的兒子,那我是誰?

我立刻撥通我媽辦公室的電話:

“媽,你是不是有甚麼事情瞞着我?”

電話那頭,我媽聲音一頓,隨即若無其事地笑罵我:

“我能有甚麼事情瞞着你?你好好上課,等我出任務回家給你和你爸帶好喫的。”

我笑着點頭,掛斷電話後,立刻追上了那對剛填完表的父子。

1

學校大門,我成功堵住了他們。

看樣子,個子高一點的是爸爸,不到四十,戴了副眼鏡,看起來文鄒鄒的。

稍微矮點的是報名表上的那位劉宇同學,一身嶄新的白襯衫,很瘦,眼睛像爸爸。

其餘五官和我媽幾乎一模一樣。

我心裏咯噔一下,擋在他們面前。

“你、多大了?”

我問那個男孩,聲音細微發顫。

他一愣,還沒來得及說話,他爸爸就先慌了神。

臉色白的嚇人,手腳也不受控制地發抖,好像看到了甚麼山洪猛獸。

“小、小宇,你先回招待所,爸爸跟這位同學有話說。”

劉宇掃了我一眼,走了。

那男人才鬆下一口氣,遲疑地看着我:

“你......”

“我看到你兒子的報名表了,他說他媽媽是神刀連的英雄連長,我很好奇。”

“叔叔,你和我媽甚麼時候認識的?”

當着學校門口來來往往的人羣,我直接攤牌。

男人垂在膝上的手一瞬間收緊,接着面色倉皇地看了看周圍有沒有人注意到,拉着我走到一邊。

看來他不是不知道,亂搞男女關係、破壞別人家庭,是不道德的啊?

我有些想笑,卻笑不出來,眼神直勾勾地盯着他。

“叔叔,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呢。”

“你跟我媽到底甚麼關係?”

劉文強的臉一瞬間由白轉紅,又由紅轉青。

“沒、沒甚麼關係......”

“我就是剛好在報紙上看到她的報道,覺得很厲害,剛好我兒子媽媽去世了,我就隨手那麼一填。”

他嘴上撇清關係,左手卻有意無意地撩撥碎髮,露出上面嶄新的男士手錶。

還是上海牌的呢。

我爸就想要一塊手錶。

他跟我媽結婚,掏盡身家,買了五大件、三條腿,從小洋樓住進老平房。

唯一給我媽提的要求就是給他買塊手錶,上海牌的,哪怕是二手也行。

從結婚到現在,二十年了,我媽還沒送他。

他爲了我媽,不分白天黑夜的工作,忙碌了大半輩子,都沒換來的上海手錶。

那個男人,卻有了。

還是新的。

心裏的恨意幾乎要溢出來,我直直對上那個男人暗含挑釁的眼神,嘴角微勾:

“叔叔,你的手錶很漂亮,上海牌的吧?”

劉文強沒想到我能認出來,臉色唰地一下就白了,連忙將手藏到背後,支支吾吾的反駁:

“甚麼上海不上海的的啊,這是我單位給我的獎勵,你不懂別亂說。”

“我還有事,先、先走了。”

“今天我就當沒見過你,你也千萬別跟家裏人說,免得有誤會。”

說完,他慌慌張張地推開我往外走,背影怎麼看都有種落荒而逃的感覺。

廢物。

我腦海裏突然冒出這個詞。

不再看他,我立刻走到公交亭給 爺爺的司機打電話。

“王叔,來我學校一趟。”

電話那頭的聲音有些驚訝:

“少爺,你不是今天大學報道嗎?不上課了?”

我垂眸,翻出填好的報名表,將我媽的名字從家屬那一欄撕掉,聲音冷靜地不像話。

“不上了,找 爺爺處理點家事。”

2

從 爺爺的辦公室出來,我懷着沉重的心情回到大院的家。

進門,我爸正在院子裏洗衣服。

我媽有潔癖,不喜歡別人動她的東西,更別說貼身穿的衣服。

我爸包容她,當大院裏的其他家庭都是女性主內的時候,他一個大男人,爲了妻子甘願天天與冷水肥皂打交道。

到現在,二十年了。

再過三天,就是他和我媽的結婚紀念日。

我卻在這個時候,發現我媽出軌。

眼睛疼的厲害,我悄悄走到我爸背後。

他今年四十出頭。

身材高大,沒甚麼皺紋,臉上總帶着和善的笑,一看就是個老實人。

但他的手,關節粗大,掌心佈滿老繭,十個指腹都因爲長期泡水,模糊的看不清指紋。

這都是替我媽洗衣做飯留下的。

眼淚啪地一下掉到地上,我還沒說話,我爸先發現了我。

他緊張地站起身,一雙粗糙的手在圍裙上擦了又擦:

“小文,你怎麼哭了?是不是誰欺負你了?爸現在就帶你去找你媽......”

“不能去!”

我大聲地打斷他。

迎着我爸驚訝不安的眼神,我抿了抿脣,從喉嚨裏擠出一句:

“爸,我媽她......她出軌了。”

“那個男人叫劉文強,是我媽年輕時候在黑省偷偷交往的對象。”

我像失了魂一般機械地開口,將我媽和那個男人的故事一點點講給我爸。

“他們第一次認識,是在我媽下鄉那年。”

“那年爺爺陷入風波,我媽爲了避難跑去下鄉,你一個人住在老平房省喫儉用,給我媽寄糧食和票據。”

“她把那些糧食存下來,換成錢,給那個男人買他喜歡的的確良襯衫。”

“後來我媽查出懷孕,你爲了多攢點錢,不分白天黑夜地上工。我媽在鄉下,躺在那個男人的懷裏。”

“你下班路上摔傷,家裏沒人,一個人艱難地挪到鄰居家,求他們送你去醫院。”

“我媽在鄉下,和那個男人......辦婚禮。”

“爸,你敢相信嗎?我媽給那個男人也生了孩子,只比我小一歲。”

我有些想笑,眼淚卻啪嗒啪嗒掉在地上。

我爸整個人愣在原地,嘴脣不停哆嗦。

“怎麼可能?我跟你媽都結婚二十年了,小半輩子都過去了,她怎麼可能......”

我伸手替他擦乾眼淚,繼續說:

“爸,你還記得我三歲那年,發高燒差點救不過來的事嗎?”

我爸點頭,紅透了的眼睛透出回憶:

“當然記得,那次你 爺爺的戰友給我找了份工作,我正準備去面試,你媽火急火燎地讓人找到我,說你生病了,高燒,讓我趕緊回家。”

“我回到家,看到你渾身滾燙地躺在牀上,你媽靠在牀邊,急的眼睛都紅了,一直掉眼淚。”

“當時我就想,你媽是真愛你,這個女人我沒娶錯。”

說到這,我爸哽咽了一聲。

我吸吸鼻子,強忍着抽泣:

“如果我告訴你,我生病是媽故意的呢?”

“她爲了讓你錯過面試,把工作讓給那個男人,故意給我洗了冷水澡,又把我脫光了衣服綁在院子裏,吹了整整一個小時的冷風。”

“她以爲,我最多也不過就是發燒而已,卻不知道我本來就是早產,身子弱。”

“我聽你說過,那次發燒醫生說只要再晚來一分鐘,我就沒救了。”

“我媽爲了那個男人,差點S了我!”

話音落下,我再也忍不住抱住了我爸,嚎啕大哭。

我生氣,生氣我媽出軌,騙了我和我爸二十年。

我還很心疼,心疼我、心疼我爸。

我是我爸一個人帶大的,我心疼他。

哭了不知多久, 爺爺司機忽然跑進了我家院子。

“少爺,首長讓我轉告你,今晚林春霞要以‘首都醫院最年輕的副院長’身份去學校參加新生歡迎儀式。”

“想讓我問問您,要不要現在就把她扣住?”

我愣了一下,這纔想起。

錄取通知書寄到家的時候,我媽還在外省進修,所以根本不知道我也錄取了北大。

好啊,她不是靠我 爺爺才勉強評上了副院長的職位嗎?

我倒是很好奇,等今晚我媽在新生歡迎儀式上,看到我和我爸坐在那男人旁邊,會是甚麼表情?

3

晚上的新生儀式。

我和我爸打扮低調地混入了人羣,在角落裏坐下。

爺爺年紀大了,不能受刺激,先在外面等我們。

才坐好,我就看見我媽帶着那男人和劉宇走進來。

不同於上午在我面前的怯懦,今天晚上的劉文強特意穿了件軍綠色的正裝外套。

踩着一雙黑色牛皮鞋,舉手投足都是一副“我不好惹”的樣子。

劉宇更是誇張,一身嶄新的白襯衫,胸前插着外國鋼筆。

是我很想要,但我媽嫌貴不肯給我買的款式。

人羣中,我媽一身綠裝,亭亭玉立,和我小時候羨慕的醫生媽媽沒甚麼兩樣。

但她的手,卻牢牢地牽着劉文強,時不時兩人低頭說笑。

甜蜜地我想作嘔。

校長走上臺:

“各位同學、家長,晚上好。今天是一個特殊的日子,來自全國各地的求學者們,通過高考,走進了我們的校園,即將開始一段全新的人生。爲了讓大家對未來充滿信心,我特地邀請了前段時間升任首都醫院副院長的林春霞同志,讓她來給大家講講她從小人物變成大英雄的勵志故事,大家掌聲歡迎!”

熱烈的掌聲響起。

我冷眼看着我媽站起身,親暱地和劉文強說了句甚麼。

劉文強拍了拍她的手,讓她別鬧。

劉宇激動地環視周圍,向周圍人示意“這是我媽媽”。

這樣的場景,我和我爸看在眼裏,針扎一樣。

我媽優雅地走上臺,開口:

“各位同學、老師、還有家長們好,大家晚上好。自從我升任首都醫院的副院長後,很多人都說我一定吃了很多苦,才能獲得這麼高的成就。但我想告訴大家的是,我一點都不苦,因爲真正喫苦的人不是我,而是我的丈夫和兒子。”

我媽指着劉文強和劉宇的方向,聲情並茂:

“因爲工作原因,我常常不在家,我丈夫有風溼,每逢陰天下雨就不舒服,只有喝我親手熬的藥湯才能緩解。”

“我兒子年紀小,總是要媽媽,我回不了家,只能把所有的津貼都寄回去給他們父子改善生活。”

“就這,他們也從不怪我,每個月都給我寫信,安慰我,問我的情況。”

“這種有人唸叨的感覺,真好。”

我扯了扯嘴角,攥緊了我爸的手。

難怪我媽一下大雨就要值班,哪怕是我生日。

我堵着大門,紅着眼不讓她走,說好歹陪我喫一口蛋糕,她都好幾年沒給我過生日了。

我媽瞪了我一眼,說我矯情,推開我衝進雨裏。

我爸心疼地勸我:

“小文,別難過,你媽就是太在乎工作了。”

是啊,她太在乎了,只是在乎的不是工作,而是人。

還有津貼,我緊緊攥着我爸的手,問他:

“爸,你那次出意外骨折,膝蓋到現在都沒好,是因爲媽說家裏沒錢做手術,對不對?”

我爸張大了嘴,像在吞玻璃。

“對。”

“你媽說,鄉下的外公外婆生病了,她作爲女兒必須得管,把所有錢都寄回家了。”

“所以我們沒錢做手術,我的腿沒得到及時治療,落下了一輩子的後遺症。”

我爸閉上眼,好像蒼老了十歲不止。

我記得,那年我七歲, 爺爺還在困頓中。

我爸爲了給家裏多攢點錢,白天上班晚上給人修管道,賺來的每一分錢都花在了我和我媽身上。

後來他意外受傷,住進醫院,醫生催着交錢做手術。

十二塊,我媽當時一個月的工資。

我翻遍了整個家都沒找到。

我媽說,外婆生病了,家裏的錢都寄給她了,所以沒錢給我爸做手術。

爲了這句話,我討厭了我外婆十一年。

可現在,我看着臺上還在侃侃而談的林春霞,恨得眼睛都紅了。

最後,我媽清了清嗓子,視線掃過第一排表情驕傲的劉文強,臉上的愛意藏都藏不住。

“最後我要說的是,愛人的支持大過於任何幫助,我很幸運,能擁有這麼一個甜蜜的愛人、幸福的家庭,我的榮光永遠分你們一半!”

臺下的鼓掌聲高昂激烈。

熱鬧中,我冷笑一聲,拉着我爸站起來。

“林春霞同志,我有個問題想問你。”

“你嘴裏的幸福家庭,是指第一排插足別人婚姻的劉文強同志?還是我身邊這位和你領了結婚證,被黨和國家承認的許國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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