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我第四次流產那天,婆婆就站在村口老槐樹下扯着嗓子造謠。

“城裏來的破鞋!一個崽都留不住,誰知道以前是幹甚麼髒營生的!”

我顫抖着把鄉衛生院的病歷本遞給她看:“媽,流產就是個意外......”

可婆婆直接把病歷本撕成兩半,還踩了一腳。

我紅着眼去找丈夫,他卻從褲兜裏掏出一張皺巴巴的離婚申請扔在地上。

“簽了吧。俺娘說你不檢點,全公社都傳遍了,俺這張臉往哪兒擱?”

我被逼着簽了字,當天下午,周圍鄰居就含沙射影:

“有些外來的知青,流產跟下雞蛋似的,丟咱全公社的人!”

我去找老村長評理,村長叼着菸袋鍋子,不耐煩地看着我:

“清官難斷家務事,恁婆婆嘴碎又不是一天兩天了,忍忍就過去了。”

傳言到了城裏,我媽心緒不寧被車撞死。

我跪在我媽墳前,用碎玻璃割開了手腕。

再睜眼,我回到了被婆婆造謠那天。

我看着唾沫橫飛的婆婆,大步流星走向村口大槐樹。

婆婆見了我,聲音更大了:“喲,還有臉出來......”

我把丈夫的生育檢測報告甩到她眼前。

“你兒子那東西不頂用,你倒打一耙說地不行?”

......

“你放甚麼狗臭屁!”

王桂蘭的三角眼猛地瞪圓了。

她臉上的橫肉劇烈顫抖着,手裏的半把瓜子直接砸向我的臉。

“你個不下蛋的母雞,還敢往我兒子身上潑髒水!”

我側頭躲開那些夾雜着口水的瓜子殼。

前世的這一天,我跪在泥地裏,死死拽着她的褲腿。

我把鄉衛生院那張寫着“身體虛弱導致滑胎”的病歷本捧在手心,像捧着唯一的救命稻草。

我哭着求她看一眼。

求她相信我沒有在城裏亂搞,求她相信我真的是個清白的女人。

可她只是一腳踹翻了我。

她把我的病歷本撕得粉碎,踩進爛泥裏。

周圍看熱鬧的村民指指點點,每一句議論都像刀子一樣剜在我的心上。

那種絕望的窒息感,直到我割腕的那一刻都未曾散去。

但現在,我站得筆直。

我冷冷地看着這個騎在我頭上作威作福了三年的老女人。

“你自己不識字,可以找個識字的人來看看。”

我指着被她打落在地上的那張省城醫院化驗單。

“上面白紙黑字寫得清清楚楚。”

“李建軍生育異常,精子存活率極低,畸形率高達百分之八十。”

“簡單來說,你兒子是個天生的絕戶頭。”

人羣中頓時爆發出一陣倒吸涼氣的聲音。

幾個原本在納鞋底的村婦連針都停了,眼神在我和王桂蘭之間來回掃射。

王桂蘭的臉色由紅轉青,又由青轉白。

她猛地一拍大腿,一屁股坐在了黃土坡上。

“沒天理啦!”

“城裏來的狐狸精要造反啦!”

“自己是個破鞋,留不住種,就拿假單子來咒我那老實巴交的兒子啊!”

她雙手拍打着地面,揚起陣陣塵土。

這招她用得爐火純青。

只要她一開始撒潑打滾,錯的就一定是我。

“林曉霞,你鬧夠了沒有?”

一道滿含痛心疾首的聲音從人羣后傳來。

李建軍撥開人羣走了進來。

他穿着那身標誌性的藍色中山裝,上衣口袋裏還彆着一支英雄牌鋼筆。

他習慣性地微駝着背,眉頭緊緊擰在一起。

在外人眼裏,他永遠是那個脾氣溫和、孝順老實的鄉村教師。

“建軍啊!你看看你娶的好媳婦!”

王桂蘭連滾帶爬地撲過去,抱住李建軍的腿。

“她當着全村人的面,說你不中用啊!”

李建軍的眼角狠狠抽搐了一下。

他低頭看了一眼地上的化驗單,眼神裏閃過一絲極難察覺的慌亂。

但他很快抬起頭,用那種居高臨下的、失望透頂的眼神看着我。

“曉霞,我知道你流產了心裏難受。”

他嘆了口氣,語氣放得很輕,卻字字誅心。

“但你不能爲了逃避責任,就去省城找人弄這種假Z明。”

“俺娘是個農村老太太,嘴碎了點,但她也是盼孫子心切。”

“你怎麼能用這種惡毒的謊言來刺她的心?”

我看着這張熟悉又陌生的臉,胃裏一陣翻江倒海。

前世,就是這個男人。

在我被全村人戳脊梁骨的時候,他躲在屋裏抽悶煙。

在我去找他哭訴的時候,他冷漠地遞上離婚申請。

他說:“俺娘說你不檢點,全公社都傳遍了,俺這張臉往哪兒擱?”

他明明知道自己有問題。

婚前我就撞見過他偷偷喫偏方。

但他爲了掩蓋自己的隱疾,爲了維護他可悲的男性自尊。

他心安理得地看着他媽把一切髒水潑到我身上。

他踩着我的清白和性命,保全了他“老實人”的體面。

“假Z明?”

我怒極反笑,上前一步逼視着他。

“李建軍,上個月你去省城開會,我託人帶你去省人民醫院做了個全套檢查。”

“這份報告上面蓋着省人民醫院的大紅章。”

“你要是覺得是假的,咱們現在就去縣醫院,當着醫生的面再查一次!”

李建軍的呼吸猛地急促起來。

他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避開了我的眼神。

“你簡直不可理喻!”

他猛地提高音量,試圖用怒火掩蓋心虛。

“全村誰不知道你三年流了四個?”

“地裏種不出莊稼,那是種子的事,還是地太破了?”

“你自己身子不乾淨,還想把屎盆子往俺頭上扣!”

王桂蘭見兒子撐腰,氣焰再次囂張起來。

她從地上爬起來,指着我的鼻子破口大罵。

“就是!你個不要臉的爛貨!”

“在城裏指不定被多少男人睡過,身子早就爛透了!”

“今天我就替你死去的爹媽教訓教訓你!”

她挽起袖子,張牙舞爪地朝我撲過來。

我沒有躲。

我直接從兜裏掏出一把剪刀,抵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冰冷的金屬觸感讓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王桂蘭的腳步猛地剎住,驚恐地看着我。

“你再往前走一步試試。”

我盯着她,聲音冷得像冰渣。

“你今天敢動我一下,我就死在你們老李家門口。”

“我倒要看看,逼死下鄉知青的罪名,你們母子倆擔不擔得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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