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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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曾經深愛着一個人,那是晉王的女人,溫思柳。

那日,晉王坐在昏暗的角落裏,手中捏着那張昭示着溫夫人的罪證,良久不語。

昏暗中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但是他那冷峻的臉龐輪廓卻仍能讓人不寒而慄。

我站在他的對面,低着頭,等待着他下達處死溫夫人的命令。

最終,晉王狠着雙眼,終於下定決心,一字一句道:“傳令下去,本月七日,罪人溫氏處以絞刑,懸屍城門示衆。”

他的聲音冷冷的,沒有絲毫情感。

我知道,他平生最恨的就是背叛之人,特別是最親近之人的背叛。

我領命,走出宮殿,望着天上的壓城密雲,讓人透不過氣,我的心梗塞着,她,就要死了,而我,是親手處死她的人。

可我能怎麼辦呢?

我不過是晉王的護衛。

我上次見她是兩日前,她剛生產完。早產還難產,着實是可憐。

在那個陰冷潮溼的荒殿裏,她躺在簡陋的牀板上,身上蓋着一牀破爛單薄的被子,那衾被黴跡斑斑,露出裏面陳舊的棉絮,其上佈滿了大大小小的補丁。

儘管她的臉卻已如紙一般得蒼白,沒有一絲血色,可仍然保持着往常的平靜。只是她拒絕喫任何東西。

下體的血還在一直源源不斷得流着,浸透了破舊的被褥,我用光了我所有的積蓄,跪求醫師來給她執診,醫師甩手離去說,一個完全沒有求生意志的人神仙都難治。

我奉命前去執行處決時,老遠便看到溫夫人的婢女阿娣向我跑來。

阿娣滿臉淚水,哭着求我:“林大人,我求求你,求你請王爺來見見夫人最後一面吧,夫人她,她快不行啦!嗚嗚嗚......”

最後一面?

她,終究要熬不住了嗎?

我聽到她的話立馬慌住,顫着手以最快的速度往溫夫人的住所去。

這裏是晉王丟棄的莊子,荒草叢生,房屋腐朽頹敗,素日前是晉王將她丟棄在那裏,任她自生自滅。

她一直都是與王爺勢不兩立,從不服軟,絕對不會向王爺低頭認錯。所以聽到阿娣的話,我察覺到了不對靜,立馬要過去看看。

可我人還沒趕到,便見對面宮牆內已經燃起了熊熊大火,那火勢叫囂着直衝雲天,紅色的火光照亮了半邊天,我眼裏倒映着跳躍的火苗,彷彿看見了那個桀驁不馴的女子無聲抗爭着,似乎要衝破這層黑暗的束縛。

身邊的人大喊“走水啦!走水啦!”,紛紛拿着水桶從我身邊經過,來來回回的人影在身邊晃動着,我卻彷彿被定住了般,眼裏緊緊盯着火光,心卻抽痛着,無聲的落淚。

她終於是解脫了。

她,解脫了。

心無名揪痛,我單膝跪地,頭暈眩的站起不身。

晉王的另一個貼身護衛,我的好搭擋落聲,突然出現在我面前道:“無影,王爺命你將阿娣帶過去。”

是了,溫夫人身邊怎可能沒有王爺的眼線呢?所以溫夫人自F的消息,怎可能瞞的過王爺?

晚上,我將阿娣帶到晉王的殿裏。

華麗奢靡的殿內燈火通明,腳底是柔軟厚實的西域進口的波斯地毯,空氣中瀰漫着燻人的香粉的味道。絲竹聲聲繞耳,嬌美的舞娘扭動着水蛇般的腰肢,薄紗下的紅脣勾人心絃,那看向殿上之人的眼神裏盡是嬌嗔。

晉王坐在殿堂前的紅木塌上,一手摟着個嬌美嫵媚的舞姬,腳旁還匍匐着四個身穿薄紗的膚若凝脂的美人。

他大口地灌着酒,眼神陰婺地看着前方,身旁躺着滿地開封過的酒罈子。

他一看到我帶了阿娣進來,猛地推開旁邊的舞姬,將手中酒罈子往地上一摔,嘩啦一聲,酒罈碎片四濺,那眼中彷彿燃燒着無盡的怒火。

我趕緊跪下,阿娣和舞姬們也嚇得跪了下來,頭低低的貼着地面,不知怎就惹王爺生如此大的氣。

他低沉的略帶嘶啞的聲音在帳內響起:“她死前......可曾說過......恨我?”

阿娣低着腦袋,哽咽地說,是溫夫人死前叫她過來找王爺,她想見王爺最後一面。可誰曾想,她纔剛出門,溫夫人便......

說到最後,阿娣已經泣不成聲了。

我的手緊握成拳,緊得,連指關節都泛着白。

醫師說得對,她到底是沒有求生意志,不,是她知道王爺不會放過她,更甚者王爺必定會想盡方法凌辱她以達到凌辱溫家的目的。

她已經是溫家的死剩種了,她定然不會給王爺這樣羞辱溫家的機會,所以選擇直接一把火將自己化作一具焦骨。

她做事一直都是如此決絕。

晉王聽了阿娣的彙報,臉上一陣失魂落魄,良久,才冷冷的笑了幾聲。

我不知道他這是在嘲諷溫夫人還是他自己,他擺了擺手手讓我們退下,接着繼續拿起身邊的酒罈,大口地喝酒,身邊跪着的舞姬又紛紛圍上去爲他捶肩按摩。

晉王再沒說過怎麼處置那具焦骨,外人也沒人敢靠近那片廢墟。

我離開王府時外面已經下起了大雨,我踩着浠瀝瀝的雨,撐着竹傘悄悄出去了。

我怎麼都忘不了第一次見到溫思柳的情景。

那年我們北陳國與大梁國開戰,素來以機智過人,深諳用兵之道,善於採用各種戰術的溫子煜將軍,竟在北陰山之戰中帶着部隊陷入困境。帶出去作戰的兵勇們,死於溫子煜的大意與誤判。正好也是後來才得知,溫子煜當場射死了晉王爺的未婚妻明月郡主。

沒人知道明月郡主爲何會出現在那裏。可死了便是死了。

S妻之仇,一直讓王爺耿耿於懷,對於溫家,他一直有着很深的仇恨。在秋後算賬時,晉王除了將溫家滿門落了大獄外,特把溫思柳收爲賤妾,以此來侮辱溫家。

溫家作爲名門將後,其地位身份自然是十分尊貴,而晉王竟然要其嫡女作其妾室,這是對他溫家十分的蔑視。

他卻冷笑道:“溫子煜不是說溫家人都忠貞爲國、甘願爲北陳國犧牲一切嗎?既然你們家個個都是忠肝義膽,那想必把溫家小姐賠給本王也沒甚麼吧。”

晉王這樣的要求明顯是爲了報一個溫子煜的私仇,想讓溫子煜體會失去親女兒的痛苦。

可誰都沒提出過疑問,忠良愛國的溫將軍偏偏S死了郡主?

這次所有人都知道,我們晉王與溫家的過節,又怎會讓溫家女子好過?那隻能是被被王爺作爲發泄不滿的玩物罷了。

但是溫思柳還是泰然自若地來了,王爺連偏門都不讓她進,只是讓門房將則旁的狗洞打開,還施捨地道:“既爲賤妾,也那隻配從狗洞進門,不然,永遠記不清自己的位置。”

我本也以爲溫夫人會折身甩袖離開,不曾想她竟然那麼鎮靜,安之若素的彎腰從狗洞進了門。

我訝異於她身上變現出來的這種從容,她就彷彿是這世間從未被世俗所沾染過的一朵最純粹的白蘭。

是我親手將她送進晉王給她準備的婚房的。

過門檻的那一瞬,她腳一個啷嗆,幸好我及時接往她。

紅紗巾滑落那一剎,我看清楚了她的面容。她卻衝我溫婉一笑:“林大人別來無恙啊。”

竟然是她?!

尤記五年前,我與王爺從邊境返回盛京,在西郊城防遇襲,我掩護昏迷的王爺離開時,便是坐着眼前這女子的馬車順利入城。

真是造化弄人啊。

回到晉王處如實報道了新夫人的情況,我說道:“溫夫人過來時並沒有啼哭,此刻正在新房內收拾打理各種新婚物件。”

“喔?”晉王挑了挑眉,似乎對此來了興趣,想必他也聽說過這嫁過來的溫家小姐是主動請命的,並沒有逃避,沒有爭執,沒有大吵大鬧,就這樣平常輕鬆地嫁了過來。

這與晉王的想象是很不一致的。

此時我看到,晉王王爺正眯起了眼睛,望着屋頂出了神,已經對她這位新的溫夫人產生了濃厚的興趣。

那日,我跟在晉王后面來到溫夫人的房內,婢女將房簾子慢慢掀開,就看見溫思柳坐在玉案前,正在翻閱一本醫書,窗外的光從一側投影在她的身上,她像是一整個發着柔光的神女,她應是在書中遇到了疑惑,好看的眉眼微蹙,似乎正專注地思考甚麼,真如長在空靈峽谷中的一株幽蘭。

她發現了我們進來,便輕輕合上書本放在一邊,理了理衣服站起來,走到我們面前,施施然地向王爺行了個禮,漆黑的眼眸裏看不出任何情緒。

晉王也不斷審視着這位新的溫夫人,最後他終於忍不住先開口道:“看夠了嗎?”

她抿嘴不語,好看的眉眼舒展開來,就像春日綻開的滿樹桃花一般明朗,接着她垂下眼眸,微微壓身行了個禮。

“妾溫思柳見過晉王。”

我竟不知,世間竟然有女子的聲音這般動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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