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媽媽非常恨我。
因爲我長得像奶奶。
而我的妹妹長得眉清目秀,像極了年輕時的爸爸。
所以媽媽最喜歡她。
漂亮的妹妹從小體弱,我便成了她的**器官庫。
我術後腿都站不直,就要被媽媽指揮去給妹妹煮滋補湯:
“慢慢悠悠的幹甚麼,又不是第一次手術了,別給我裝柔弱!”
這次,媽媽和妹妹打算換走我的心臟。
可她們怎麼也找不到被送去鄉下的我。
好不容易打通電話,媽媽張口就罵:
“害人精!快來給你妹妹手術!”
電話那頭的小姨支支吾吾道:“姐,你找蕭曉?可,她上個月就死了......”
......
“死了?”
我媽愣了足足三秒,緊接着就是歇斯底里的怒罵:
“阿麗,你放屁!是不是蕭曉讓你這麼說的?
她就是躲着不想救妹妹!
這個爛心腸的東西,連自己的親妹妹都不管!
你讓她接電話!我養她這麼大......
她敢不聽我的話?她敢不回來?”
我站在媽媽旁邊,默默地看着這一切。
我死了快一個月了,魂魄輕飄飄的,散得像破布,卻遲遲不肯走。
媽媽懷裏的蕭月還在嚶嚶啜泣,小手抓着我媽的衣角,臉色蒼白得像紙,一副弱不禁風的模樣,實在讓人憐愛。
她長得眉清目秀,跟年輕時的爸爸一模一樣,是我媽捧在手心裏的寶貝。
我下意識看向旁邊的鏡子——裏面空無一物,只有一團灰濛濛、破敗不堪的影子。
那是我。
我生前長得像奶奶,顴骨高,眉眼硬,厚嘴脣,沒有妹妹的半分好看。
就因爲這張臉,我媽恨了我多年。
當年奶奶和外公外婆一起出遊,剎車失靈,車子墜崖,三個人都沒了。
本就跟奶奶婆媳不和的媽媽,一口咬定是奶奶故意害了外公外婆,把所有的恨都砸在了我身上。
我是奶奶的影子,是她這輩子最恨的人。
她讓我接手所有家務,住在家裏那個密不透風的儲藏室。
她撕掉我的大學錄取通知書,說不許我出遠門,讓我乖乖呆在家,等着給妹妹做手術。
而蕭月,住在二樓陽光房,擁有我曾經所有的玩具書籍,她成績不好就有爸爸媽媽掏錢給她買學校,身體不舒服就有爸爸媽媽牀前照顧。
她生來體弱,從我十歲起,我就是她的**器官庫。
腎、骨髓、角膜......
她身上一半好用的東西,都是從我身上挖走的。
我反抗過。
可是看見媽媽在房間對着爸爸抹眼淚,她是心疼這個小女兒的。
“我怎麼這麼命苦,月月怎麼漂亮可愛,身體卻這麼差。
都怪我,沒給她一個健康的身體。
蕭曉倒是健康,可偏偏這麼像她奶奶,我每次看見她側着臉,我就想起那個甚麼都做不好的媽......
我真是忍不住討厭她!恨她!
明明她也是我女兒,可是還是......這是生理反應,我控制不了呀!”
罷了,爸爸媽媽養我一場,算是還他們的。
我以爲只要等我捐夠了,媽媽就不再恨我,我們還能回到過去,她還會抱着我,叫我“曉曉”,誇我是個乖孩子。
我聽話地一次次被推上手術檯。
即便術後腿都站不直,我還是咬着牙爬起來,聽媽媽的指揮給妹妹煮滋補湯:
“慢慢悠悠的幹甚麼,又不是第一次手術了,別給我裝柔弱!
小心點碗,打碎了,我揍死你!”
蕭月靠着我給的器官,順順利利長到成年,喫喝玩樂,熬夜蹦迪,把身體造得一塌糊塗。
之前移植的器官慢慢衰竭,心臟更是徹底壞了。
他們等過其他供體,可都不合適。
醫生說,血緣關係的心臟,匹配度才最高。
她們這纔想起,那個被她們嫌礙事、隨便丟到鄉下自生自滅的我。
她們以爲我還在鄉下等着被使喚,以爲我還會像以前一樣,哪怕疼得站不直,也會乖乖回來,把心臟掏出來給蕭月。
可我已經死了。
鄉下的冬天太冷,我被鎖在山腳的野廁所,渾身痛得打顫。
等小姨發現的時候,我已經硬在了冰冷的地上。
這邊,我媽即使已經掛了電話,卻還在咒罵,罵小姨騙她,罵我是白眼狼、付債鬼。
蕭月捂着胸口靠在她懷裏,小聲抽泣:
“媽,姐姐是不是真的不要我了,也對,她一定恨死我了,覺得是我搶走了爸爸媽媽......
她一定不會回來救我了......媽媽,我好難受......我是不是快死了......”
“胡說甚麼,寶貝。
你一定會活得好好的。
她敢躲我,我就把她綁回來!
她是姐姐,姐姐救妹妹天經地義!”
媽媽心疼地撫上蕭月的小臉。
我看着她們母女相依的模樣,看着蕭柔那張我媽最愛的臉,我那透明的心口,居然還在隱隱作痛。
媽媽,我不是躲你。
我是沒辦法回來了。
我真的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