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替同事頂班的那個下午,我接診了我的丈夫的小三。

他正小心翼翼地扶着他的“好兄弟”林筱筱躺上B超牀。

林筱筱撩起衛衣下襬,露出微凸的小腹,朝他勾勾手指:

“周哥,你這槍法夠準的啊,一次就中,以後我還怎麼跟你去網吧通宵開黑啊?”

周硯霆笑得一臉寵溺,熟練地替她挽起褲腿,滿眼都是我從未見過的溫柔。

我握着探頭的手微微發抖,因爲早上我剛在這個房間,給自己查出了鮮紅的兩道槓。

可週硯霆指着屏幕,連眼角都沒施捨給我這個“醫生”一個。

“大夫,麻煩查仔細點,這是我們第一個孩子。”

我這才猛然驚覺,因爲我帶着口罩,這個與我同牀共枕三年的男人,竟絲毫沒認出我。

林筱筱順手從包裏掏出兩本紅彤彤的結婚證拍在臺面上,笑得大大咧咧:

“周哥,咱這紅本本可比你家裏那張假Z硬氣多了,回頭趕緊跟那黃臉婆離了唄。”

周硯霆捏了捏她的臉。

“別鬧,她爸的公司還沒到手呢,再忍忍。”

探頭冰冷的耦合劑滑落在林筱筱肚皮上,我的心也隨之墜入冰窖。

三年。

我以爲的相敬如賓,原來是一場徹頭徹尾的騙局。

看着屏幕裏那顆鮮活跳動的孕囊,我默默嚥下喉間的酸澀。

脫下白大褂的那一刻,我轉身打了父親的電話。

“爸,周硯霆的投資全部暫停吧。”

......

回到B超室時的空氣彷彿凝固了。

儀器屏幕上,那個小小的孕囊隨着探頭的移動輕輕跳躍。

這代表着一個新生命的雛形。

周硯霆俯下身,半個身子幾乎貼在林筱筱的臉頰邊。

他的手指隔着一層薄薄的醫療紙,極爲珍視地覆在她的肚皮上。

“寶寶,看到了嗎,他在動。”

那聲音低沉磁性,帶着化不開的柔情。

三年來,這聲音曾在無數個深夜在我耳邊呢喃,誇讚我煮的湯好喝,誇讚我懂事體貼。

如今,它卻在一個稱呼他爲“周哥”的女兄弟耳邊,訴說着對另一個女人的愛意。

我的胃裏一陣翻江倒海。

強忍着指尖的顫抖,我機械地按下打印鍵。

咔噠。

黑白的B超單緩緩吐出。

“孕七週,胚胎髮育正常。”

我極力壓低嗓音,讓聲音聽起來像個冷漠的中年女醫生。

周硯霆一把扯過單子,連句道謝都吝嗇。

他將林筱筱從牀上抱起,動作輕柔得像在對待一件稀世珍寶。

林筱筱順勢摟住他的脖子,腳尖懸空晃了晃。

“哎呀周哥,你放我下來,我又不是廢人。”

“別亂動。”

周硯霆眉頭微皺,語氣裏卻全是縱容。

“頭三個月最危險,你這大大咧咧的性子得改改,以後網吧檯球廳都不許去了。”

林筱筱撇撇嘴,眼珠子一轉,故意嘆了口氣。

“行吧,誰讓我栽你手裏了。不過今晚你得陪我喫城南那家日料,不然我這心裏不痛快。”

“好,都依你。”

兩人相擁着走出診室,連一個多餘的眼神都沒分給背後的我。

金屬門重重關上。

我脫力般跌坐在轉椅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氣。

口罩下的臉早已被淚水溼透,冰涼一片。

那個檯面上,還殘留着他們剛纔隨手放下的兩本結婚證的印記。

真的結婚證。

而我抽屜底下的那本,被他視若珍寶鎖在保險櫃裏的紅本本,原來只是一張價值三百塊的廢紙。

假Z。

爲了圖謀我爸的公司,他居然能幹出這種令人髮指的勾當。

脫下白大褂,我走到洗手檯前,用冷水一遍遍沖刷自己的臉。

鏡子裏的女人面色慘白,眼眶通紅。

今天早上,就在同一臺機器前,我拿到了自己的檢查單。

孕六週。

我本以爲,這是結婚三週年最好的禮物。

我曾幻想過無數次他知道這個消息時的狂喜。

多可笑。

我拿起手機,撥通了我爸的電話,切斷了周硯霆所有的資金鍊。

做完這一切,我擦乾臉上的水漬,換上便裝走出了醫院。

回到那個所謂的“家”。

指紋鎖發出清脆的女聲:“歡迎回家,周太太。”

這機械音今天聽起來,簡直像一記響亮的耳光。

客廳裏沒開燈。

我剛換好拖鞋,廚房裏傳來抽油煙機的聲音。

周硯霆圍着灰色的圍裙,端着一個精緻的瓷碗走出來。

他換上了一副溫文爾雅的皮囊。

“初微,回來了。”

他將碗放在餐廳的島臺上,自然地走過來幫我脫下大衣。

空氣中瀰漫着一股濃郁的中藥味。

那是他這半年來,每個月都會花重金找老中醫給我開的“調理藥”。

他說我體寒,想要個健康的孩子,必須先把身子養好。

“今天怎麼這麼晚?醫院很忙嗎?”

他伸手想摸我的臉,我下意識地偏頭躲開。

他的手僵在半空,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不耐。

“怎麼了?心情不好?”

“有點累。”

我越過他,走向餐廳,盯着那碗黑乎乎的藥汁。

“藥快涼了,趁熱喝。”

他跟過來,語氣溫和地催促。

我端起碗,那股刺鼻的苦味直衝腦門,燻得我幾欲作嘔。

“硯霆,今天下午你去哪了?”

我抬起眼,死死盯着他的眼睛。

周硯霆面不改色,甚至還幫我整理了一下鬢角的碎髮。

“在公司開會。你爸那個城東的項目馬上要競標了,幾個高管一直拉着我摳細節,頭都大了。”

謊言流暢得沒有一絲停頓。

如果不是兩個小時前剛在醫院見過他,我真的會信了他的深情。

“是嗎。”

我低下頭,看着水面倒映出自己可悲的臉。

“辛苦你了。”

“爲了我們的將來,這點辛苦算甚麼。”

他笑了笑,再次把碗往我面前推了推。

“快喝吧,良藥苦口。爲了咱們未來的寶寶。”

未來的寶寶。

這五個字像一把生鏽的鈍刀,在我的心臟上來回拉扯。

我一直以爲這藥是調理身體的。

直到半個月前,我換了一家藥房去抓藥,那個老藥師看着方子,意味深長地問我:“姑娘,你這麼年輕,怎麼常年喝這種極寒的避孕藥啊?”

那一刻的天崩地裂,我至今記得。

他一邊深情款款地說要孩子,一邊親手扼S我所有的希望。

而今天,他陪着另一個女人,去看了屬於他們的“第一個孩子”。

我端起瓷碗,走到水槽邊,手腕一翻。

黑色的藥汁順着下水道旋轉着流走,一滴不剩。

周硯霆臉色驟變:“宋初微,你幹甚麼!”

“手滑了。”

我轉過身,對上他慍怒的目光。

“這藥太苦了,我不想喝了。”

周硯霆的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結。

他深吸了一口氣,壓抑着怒火,強擠出一個無奈的笑。

“初微,別任性。你不喝藥,怎麼能懷上我們的孩子?”

我看着他這張虛僞到極致的臉,胃裏的酸水再次翻湧。

我沒說話,徑直走回了臥室。

身後的客廳裏,傳來他煩躁地把抹布砸在流理臺上的聲音。

今夜,註定漫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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