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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中選秀前,尚儀局最缺人。
我報了名。
考覈時,前面幾個姑娘手忙腳亂。
有人量腰量錯半寸。
有人把秀女的肩寬記成袖長。
輪到我時,我走到秀女面前。
「姑娘,站直。」
她有些緊張,手指攥着帕子。
我把軟尺搭上她肩。
肩寬。
胸圍。
腰圍。
胯圍。
臂長。
三步量完。
我把尺寸報給考官。
考官拿老師傅的舊尺復量了一遍。
分毫不差。
她看了我一眼。
「你從前做過?」
我低頭。
「家裏做過衣裳。」
她又問:
「識字嗎?」
「識一些。」
「叫甚麼?」
「阿鳶。」
她在名冊上寫下我的名字。
「去量衣局。」
我沒有選掖庭。
也沒有選各宮分派的活計。
量衣局清苦,沒油水,沒人爭。
可每季換衣,所有後妃都要脫了外裳讓人量體。
包括趙蕙。
量衣局在尚儀局後頭。
屋裏掛滿各宮衣樣。
布料堆到梁下。
管事嬤嬤姓羅,臉上沒甚麼笑。
她把一沓尺寸冊扔給我。
「背。」
我翻開第一頁。
皇后鄭氏。
肩一尺三寸五。
腰一尺九寸。
胯二尺三寸。
再往後。
虞貴妃趙蕙。
腰一尺六寸。
胯二尺一寸。
旁邊用硃筆寫着:
每季需復量。
我指腹按在那行字上。
趙蕙最怕量體。
宮裏人人知道。
從前的后妃換季,都由量衣局統一量。
只有她,三請四請都不來。
有時說病了。
有時說乏了。
實在推不過,便只許貼身宮女錦兒在場。
旁人一律退出去。
羅嬤嬤說:
「以後你跟着我。」
「話少,手快,眼睛別亂看。」
我點頭。
「記住了。」
夜裏,我睡在量衣局後間。
旁邊幾個宮女小聲說話。
「聽說虞貴妃要封后了。」
「不是說欽天監那邊還要合甚麼吉兆?」
「吉兆早合了。」
「那民間相女呢?」
聲音低了些。
「死了。」
「說是口出妄言,畏罪自盡。」
我閉着眼。
手指放在軟尺上。
尺背那七個字硌着掌心。
畏罪自盡。
我娘這輩子最不愛撒謊。
她給富商家的姑娘相骨。
富商塞十兩金子,求她改一句旺夫宜子。
我娘把金子推回去。
「我這雙眼不收買命錢。」
「骨相好不好是天定的,我說了假話,害的是姑娘一輩子。」
那富商氣得拍桌子。
我娘牽着我走出去。
巷子口風很大。
她把我抱起來。
「鳶兒,你記住。」
「看人要看骨,看骨要看步。」
「走路的時候騙不了人。」
我摟着她脖子。
「娘,那我呢?」
她把軟尺繞我腰上一圈。
笑着刮我的鼻子。
「我們鳶兒腰最細了。」
「將來不得了。」
我那時笑得直往她懷裏鑽。
後來。
她也被這根尺繞住腰。
勒了兩圈。
還不夠。
那些人又多繞了一圈。
血浸進尺面。
再也洗不乾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