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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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裏都在傳陛下身帶異香,乃是天子龍氣。

我嗅着風中那股甜膩至極的腐爛味,沒敢抬頭。

只有我知道,那香味底下是屍體腐爛的臭味。

我是宮裏五十三歲的老嬤嬤,穿來前是一名入殮師,我聞得出屍胺的味道。

終於等到出宮這天,嚴姑姑手裏攥着那把剔骨刀,對着我們:

「喝了這碗啞藥,把臉劃爛。」

我默默撿起地上的藥碗。

嚴姑姑手裏的刀,是我們這羣人唯一的活路。

可身邊的美人柳兒卻猛地撞開了大門,衝着外面那頂明黃色的轎子撲去。

「陛下!陛下救命!這老刁奴要害您的美人!」

轎簾內伸出一隻長滿黑斑的手。

「既是美人,那就抬進來,給朕......沖沖味兒。」

我死死低着頭,她不知道,她這一去,就再也變不回「人」了。

而我,因爲多看了那隻手一眼,也被留了下來。

那隻長滿黑斑的手收回去的時候,我聽見指甲刮擦轎簾的聲響。

刺啦一聲。

像是乾枯的樹皮蹭在綢緞上,又像是死人的指甲在棺材板裏抓撓。

我太熟悉這種聲音了。

上輩子在殯儀館幹了三十年入殮師,我聽過無數次屍體在冷櫃裏因爲熱脹冷縮發出的動靜。

那不是活人的動靜。

嚴姑姑手裏的剔骨刀哐噹一聲掉在地上。

她那張平日裏凶神惡煞、能止小兒夜啼的臉,此刻灰敗得像一張揉皺的草紙。

「完了......全完了......」

她癱坐在地上,眼神空洞地盯着那頂遠去的轎子,嘴脣哆嗦着,卻發不出一點聲音。

香薰局的大門敞開着,穿堂風捲着外頭那股甜膩到令人作嘔的香氣灌進來。

那是龍涎香混着百合花,再加了極重的麝香,拼命想要掩蓋底下那股子腐爛的味道。

但這味道騙得過別人,騙不過我。

那是屍胺的味道。

只有肉體開始高度腐敗,蛋白質分解產生屍胺和腐胺,纔會散發出這種直衝天靈蓋的惡臭。

柳兒剛纔撞翻的那碗藥,還在地上冒着熱氣。

那是大蒜汁、黃連水,混着發酵了半個月的泔水熬出來的。

嚴姑姑逼着我們每天喝一碗,還要用這東西擦身子。

整個香薰局,方圓十里狗都不聞。

尚宮局來挑人的時候,都是捂着鼻子繞道走。

大家都恨嚴姑姑。

恨她把一個個如花似玉的姑娘,折騰成了滿身餿味的乞丐婆。

柳兒最恨。

她仗着自己那張臉長得好,偷偷倒掉藥汁,用攢下來的月錢去買廉價的香粉。

她以爲那是通往榮華富貴的階梯。

我蹲下身,撿起那把剔骨刀,在衣襬上擦了擦。

「姑姑,起來吧。」

我把刀遞給她,「王公公還沒走遠,這刀要是被看見,就是行刺御駕的罪名。」

嚴姑姑猛地抬頭,死死盯着我。

她的眼珠子裏全是紅血絲,像是要喫人。

「陳嬤嬤,你剛纔爲甚麼不攔着她?!」

她一把揪住我的領子,力氣大得驚人,「你知道那轎子裏是甚麼東西嗎?你知道進去的人都怎麼了嗎?」

我任由她搖晃,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談論今天的天氣。

「攔不住的。」

我看着她,「良言難勸該死的鬼。她聞不到那股臭味,她只聞到了龍涎香。」

嚴姑姑的手頹然鬆開。

她捂着臉,發出一聲壓抑至極的嗚咽。

「我護了這院子十年......十年啊......」

「只要身上臭,只要長得醜,就能活命......爲甚麼就不信呢?」

院子裏的其他宮女都縮在角落裏,驚恐地看着這一幕。

她們有的臉上塗着黑灰,有的身上散發着餿味,此刻眼神裏全是迷茫和慶幸。

剛纔柳兒衝出去的時候,她們眼裏還有羨慕。

現在看到嚴姑姑這副模樣,那羨慕變成了恐懼。

突然,門口傳來一聲尖細的嗓音。

「喲,這香薰局今兒個挺熱鬧啊。」

我後背一僵。

是剛纔跟在轎子旁邊的那個大太監,王公公。

他去而復返。

嚴姑姑渾身一顫,連滾帶爬地撲過去,跪在王公公腳邊磕頭。

「公公恕罪!公公恕罪!剛纔那是瘋丫頭不懂事,衝撞了御駕......」

王公公手裏甩着拂塵,笑眯眯地看着嚴姑姑。

「咱家記得,你是叫嚴紅是吧?」

他用拂塵柄挑起嚴姑姑的下巴,「剛纔那丫頭說,你嫉妒她們年輕貌美,要毀她們的容?」

嚴姑姑拼命搖頭,額頭磕在青石板上,血順着臉頰流下來。

「奴婢不敢!奴婢是怕她們心野了,不好好幹活......」

「行了。」

王公公嫌棄地收回手,掏出一塊帕子擦了擦,「陛下剛纔說了,那丫頭身上挺香,是個懂事的。」

他環視了一圈院子裏的宮女,目光最後落在我身上。

我心裏咯噔一下。

我今年五十三了,頭髮花白,臉上全是褶子,身上還穿着最粗糙的麻布衣裳。

按理說,我這種老幫菜,連給皇帝倒夜壺都嫌手抖。

王公公的眼神,卻像是在看一件稀罕物件。

他走到我面前,鼻子動了動。

「你身上,沒有那股子大蒜味兒。」

我低着頭,指甲掐進掌心裏。

千算萬算,沒算到這一茬。

我雖然不喝那藥,但我每天都在跟各種香料打交道,身上自然沾染了些許藥香。

而且,出於職業習慣,我身上總帶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那是用烈酒和艾草燻出來的。

「回公公,奴婢是負責配香料的,不敢沾染異味,怕壞了貢品。」

我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蒼老沙啞。

王公公笑了。

那笑容陰惻惻的,像是毒蛇吐信。

「懂配香好啊。」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陛下最近正如日中天,身子骨卻有些燥熱,正缺幾個懂調理的老人伺候。」

嚴姑姑猛地抬起頭,尖叫一聲:「公公!她老了!她手腳不乾淨!她還有肺癆!」

她撲過來想要抱住王公公的腿,卻被一腳踹開。

「滾開!老東西,咱家還沒跟你算賬呢。」

王公公厭惡地看着嚴姑姑,「那丫頭剛纔可是說了,你在宮裏私設公堂,虐待宮女,還詛咒陛下。」

「來人啊。」

幾個身強力壯的小太監衝了進來。

「把這老虔婆拖下去,做成『人彘』,擺在香薰局門口。」

王公公的聲音輕飄飄的,卻比這冬日的寒風還刺骨。

「讓這宮裏的人都看看,擋了主子路的人,是個甚麼下場。」

嚴姑姑沒有求饒。

她被拖走的時候,死死盯着我。

她的嘴脣動了動。

沒有聲音,但我看懂了那個口型。

她說的是:別抬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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