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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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壓着冷意,最後一次盯着她的眼睛,試探道:

「你不乖,明明偏頭痛,卻產後不戴抹額,該打!」

眼前的舒月頓時變了臉。

繼而一把推開了我,嘟着嘴氣鼓鼓地嗔怪道:

「阿姐變了。」

「人家明明是牙齒痛,你卻記成了偏頭痛。」

她撇着嘴,控訴的嗓音裏帶上了委屈的哭腔:

「早知道我就不嫁給蕭允了,一入皇室深似海,家人家人見不到,姐姐姐姐親近不了。」

「如今倒是好,我明知道姐姐不喫燕窩,還想把最好的捧給姐姐,哪怕你就是瞧一瞧,我也覺得你共享了我的幸福與富貴,該我高興一整晚了。」

「可姐姐卻把我忘得一乾二淨。連我頭痛還是牙疼,都能記錯。」

她氣鼓鼓地甩給我一個背影,等着我繳械投降。

可我並未着急去哄她。

關於我妹妹的每一件事,我都不會記錯。

因爲,我的命,是她給的。

我本是個無頭鬼,被壓在土地廟裏數百年。

找不到剛嚥氣的死屍借屍還魂。

活不了,也死不掉。

杵在土地老兒的泥胎上,年復一年地煎熬。

直到那年,土地廟裏跑來了一個小孤女。

她被賊人追趕,帶着一張被劃爛的臉,血淚模糊地撲進門來。

她慌張地鑽進供桌裏,縮在土地老兒的泥胎身子底下,渾身瑟瑟。

破廟裏好久沒見過活人,我無聊到正揪着一條五步蛇打着蝴蝶結。

突然天降好運,我忍不住一喜。

嚇死她,我就有了復活的身體。

將五步蛇扔出破窗後,我撣了撣破破爛爛的衣裙,剛跳下身來,要張牙舞爪地嚇小姑娘個半死。

那腐朽的破門便被一腳踢爛。

幾個身形粗鄙、滿臉猥瑣的壯漢緊隨而來,粗聲粗氣地往裏闖:

「要怪就怪你命不好,乾乾淨淨地死不好,非要得罪貴人,落得個死得骯髒的爛下場。」

「識相的,趕緊滾出來。爺幾個快活完了,交過差,也好給你個痛快!」

污言穢語碾過蛛網,驚得我腳下的小姑娘抖如篩糠。

在我的地盤,跟我搶人?

他們問過我的意見嗎?

我勾着土地老兒的泥脖子,歘地壓下身子,歪了歪脖子與小姑娘對視。

在她瞳孔震顫裏......

我伸出手指,在空蕩蕩的腦袋上比了個噤聲的動作。

小姑娘死死捂住嘴,比方纔更害怕了。

黑靴碾過破碎的門框,發出嘎吱的斷裂脆響。

是三個壯漢啊!

我忍了幾百年的孤寂,該我享受自己的饕餮盛宴了。

便忍不住桀桀桀地笑。

笑聲從脖子裏擠出來,小姑娘面無血色,宛若死灰。

她皮肉耷拉着,鮮血淋漓,兀自縮成一團,一雙怯怯的黑眸直勾勾地與我對視。

下一瞬,便在幾聲猥瑣的笑裏,被人攥着腳腕拖了出去。

小姑娘的手穿過我空洞的粉色裙襬,衝我驚恐嘶吼:

「救我,救我啊。姐姐,救我!」

姐姐?

我愣了愣。

好久沒聽到有人叫我姐姐了。

我的夫君爲心上人李代桃僵,割了我的腦袋後,一把火燒了我全家。

幼妹也是這般,在大火裏歇斯底里衝我喊道:

「姐姐,救我!姐姐救我啊!」

布帛撕碎的聲音,與小姑娘撕心裂肺的哭喊混在一起。

我沒有腦袋,卻被恨意吵得腦仁兒疼。

於是,帶着滔天的怒意,我像撕了夫君全家一般,冷冷地拍了拍人後着急忙慌解褲腰帶的莽漢的背。

他不耐煩地聳了聳肩膀:

「我都排最後了,你還拍我做甚麼!」

話音落下,他好像想起了甚麼。

猛地一回頭,與我沒有腦袋的脖子撞了個正着。

映着他的慘叫,我快準狠地一利爪,掏了他的心。

在鮮血飛濺中,快活地把那顆心臟塞進了自己的胸腔裏。

呀,撲通撲通地跳,我簡直和活人一樣。

換個皮囊,我就能裝人啦,真好。

另外兩人駭然回頭時,下意識就想跑。

可到了我的地盤,能不能走,只能我說了算。

我寬袖一揮,卷着二人肥碩的身子,狠狠砸在了土地公的泥胎上。

嘩啦一聲碎響,兩個人狠狠砸在地上,吐出一口血,痛得蜷縮成了一團。

小姑娘裹着破衣裳,縮在牆角瑟瑟發抖。

卻不知哪裏來的狠勁兒,竟撲過來,抄起地上的木棍,衝向二人身前,咬着牙便是一頓猛砸。

只砸得兩個腦袋血肉模糊,腦漿混着血流了一地。

才手一鬆,木棍與她一起跌落在地。

她哇哇大哭:

「我沒有選擇。他們不死,我就活不成了。爹孃,舒月好怕!」

我嘖嘖嘆氣:

「你好怕,我好虧!三副身子,一副被掏了心,不完整。兩個沒了腦袋,和我一樣,也用不成。」

「等了幾百年,以爲能借屍還魂,又白忙了!」

小姑娘愣了愣,抬起那張猙獰的臉,堅定地看向我:

「姐姐,我的命是你救的。無論你是好鬼還是壞鬼,我都欠了你一條命。」

「等我回去,S了謀財害命的大房一家報完血仇,我就回來把我的命留給你!」

我略一沉思,倒吸涼氣:

「傻孩子,你大伯一家,就沒一具長得好看的活屍能借給我用了?」

小姑娘眼睛一亮,斬釘截鐵:

「有!要毀我清白、奪我婚事、佔我嫁妝與家業的好堂姐。」

「她不僅生得貌美,還自小與我親近。一身矜貴的皮肉都是靠祖母搶我孃的嫁妝養出來的,扒下來給恩人姐姐用,再合適不過!」

她這麼大方,連姐姐都願意給我。

我也不小氣,從亂葬崗裏撕了一塊皮,坐在破廟裏以修爲爲針、法力爲線,一針一線,幾乎用盡我的修爲,爲她補好了那張清麗的臉。

唯一的線頭收不掉,被留在舒月的頜角下。

她曾開玩笑說:

「便是我走丟了,阿姐摸着我的臉,也能從那個線頭上找到舒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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