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1

秦無瑕是大周唯一的女將軍。

將門虎女,戰功赫赫。

可就是這位在沙場上從無敗績的女將軍,偏偏栽在了新科狀元陸明修身上。

她當街攔下他的馬車,揚聲表白,陸明修卻蹙眉說:女子當守禮持重,當街表白有失體統。

秦無瑕毫不在意,隔日遣人送去新袍玉冠,他原封不動退回,附字條一張:無功不受祿。

她爲他引薦吏部侍郎,他閉門不見,託人傳話:私相授受,恐落人口實。

直到秦無瑕以生死博來的軍功,在皇帝面前換得爲陸明修父親翻案的手諭。

案子平反那日,陸明修鄭重向她求婚。

大婚那日,十里紅妝。

可洞房花燭夜,陸明修卻端來一個烏木牌位,牌位上書:愛妻沈氏清婉之靈位。

“她是我的髮妻,三年前病故。”

陸明修的聲音很平,“你既嫁我爲妻,當給她敬一杯茶。”

秦無瑕盯着那牌位看了片刻,接過茶杯,規規矩矩敬了。

她想,不過是個死人,她纔是要陪陸明修過一輩子的人。

婚後一年,倒也相敬如賓。

陸明修是完美的夫君。

她愛兵書,他便蒐羅天下兵法典籍,專門闢出一間書房存放,只是從未踏足與她探討;

她生辰,他送的賀禮永遠是時興的頭面首飾,貴重,卻從不過手,只讓管家送來。

秦無瑕不覺得有甚麼。

她生在軍營,習慣攻城略地。

陸明修這塊最難啃的骨頭,她有的是耐心。

直到沈清婉的妹妹沈清柔被找回府。

沈清柔今年十七,容貌據說與她姐姐有九分像。

她三年前在戰亂中與家人失散,吃了許多苦。

自她進府,陸明修就變了。

秦無瑕慣在清晨練槍,沈清柔驚呼被槍風嚇到,失手打翻瓷碗,燙紅了手背。

當着一衆下人的面厲聲道:“這府中不是演武場,要擺你大將軍的威風,回你的北境!”

自此,秦無瑕再未在府中練過槍。

沈清柔將秦無瑕母親留下的那幅舐犢情深圖用黑墨潑毀,秦無瑕尚未開口,陸明修已攬住泫然欲泣的沈清柔,冷眼看向她:“不過是一幅舊圖,你庫中奇珍無數,何必與她計較?她只是無心之失,你這般臉色,是要給誰看?”

最過分的是那匹跟隨秦無瑕從北境回來的戰馬追風,一夜之後突然口吐白沫倒地不起。

沈清柔在她質問時,驚慌躲到陸明修身後:“我只是看那馬嚇人,我不是有意的......”

陸明修聞言,竟轉身溫聲安撫她,而後對秦無瑕淡淡道:“一匹馬而已,在找一匹就是了,清柔受了驚嚇,你莫要再咄咄逼人。”

這些,秦無瑕都忍了。

她對自己說,不過是個可憐丫頭,讓着些無妨。

直到那日,她在迴廊聽見沈清柔對丫鬟說話。

“甚麼保家衛國鎮北軍,不過是一羣屠夫,當年若不是朝廷軍隊作戰不力,我何至於與家人失散?秦無瑕手上沾的血,怕是洗都洗不淨,這樣的人,也配稱將軍?”

秦無瑕站在廊柱後,渾身血都涼了。

北境三年,玄甲軍死傷過半。

她身邊親衛,換了一茬又一茬。

多少兒郎埋骨邊關,才換來京中這太平盛世。

如今,倒成了屠夫?

她一步跨出去,一記耳光,結結實實扇在沈清柔臉上。

“這一巴掌,是替北境戰死的三萬英靈打的。”

秦無瑕盯着她,一字一句,“你再敢辱我袍澤半句,我割了你的舌頭。”

之後她便將沈清柔關進祠堂,命她靜思己過。

當夜,陸明修回府,徑直來了主院,他端着筆墨與一份清單。

“清柔她年幼無知,你何必與她計較?你把城郊那處陛下賞你的溫泉別莊,過到她名下,作爲補償和壓驚,此事便算了了。”

秦無瑕看着那份清單,心裏那點壓了許久的火,終於竄上來。

“我若不願意呢?”

陸明修忽然抬手,抽出了她掛在牆上的佩劍,劍橫在自己頸前。

“那我替她受過,你關我,罰我,怎樣都行,只求你,別爲難她。”

秦無瑕緩緩站起來:“陸明修,你拿死逼我?”

“不敢。”他笑了笑,“只是清柔若有三長兩短,我無顏去見清婉。”

話音未落,他手腕猛地用力,劍鋒割破皮肉,染紅了他衣領。

“你瘋了嗎!”秦無瑕疾步上前,接住他。

陸明修臉色迅速灰敗下去,卻還強撐着看她,“這樣可以了嗎......”

說完,人便直直向後倒去。

秦無瑕朝外嘶聲喊:“傳太醫!快!”

祠堂那邊,沈清柔不知怎麼得了信,竟衝了出來。

秦無瑕半跪在地上,懷裏是迅速失溫的陸明修,耳邊是沈清柔尖銳的哭罵。

“秦無瑕!你非要要逼死明修哥哥嗎!你這種煞星,憑甚麼活着——”

她低頭,看着陸明修頸間還在滲血的傷口。

忽然覺得可笑。

她總以爲,金石所致,精誠爲開。

她是百戰不敗的秦無瑕,這世上沒有她攻不下的城,也沒有她捂不熱的心。

可原來一切只是她強人所難,一廂情願。

秦無瑕慢慢鬆開手,將陸明修平放在地。

“閉嘴。”她看向還在哭罵的沈清柔,聲音很平,卻讓那哭喊戛然而止。

她對趕來的管家道:“去請太醫院院正來。”

然後,她轉身朝外走去。

“將軍,您這是要去哪?”管家急忙問。

秦無瑕沒回頭,只一句:

“進宮,請旨和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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