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結婚十週年紀念日，我收到老婆發來的萬字深情小作文。
字字聲情並茂，只是每隔幾句就有個突兀的破折號。
我壓下心頭的怪異感，提着夜宵去公司給她送驚喜。
卻在VIP電梯的死角處，聽見她新招的那個男助理正笑着邀功。
“江總，我幫你調教的AI代聊軟件好用吧？”
江晴低聲輕笑，鑽進他懷裏：
“謝謝寶貝，幫我擺脫他神經質的查崗。”
“上次他媽突發心梗進重症監護室，他竟然對着AI哭訴了一整夜。”
“要是我親自上場，不敢想那畫面有多美。”
男助理笑着挑起她的下顎：
“還好給你兒子也裝了代聊軟件！不然你每晚得在我身上輔導他小學數學了~”
我僵在冰冷的牆後，顫抖着點開聊天記錄。
原來那無數個不眠夜，耐心陪伴我和兒子的只是一段冰冷的代碼。
而我的妻子，正用她真實的溫度和耐心，去哄另一個年輕鮮活的男孩。
我盯着他們迫不及待交疊在一起的身影，給我的家族羣發了條微信：
“撤回對江氏的所有注資，不計代價全面做空。”
......
我按下錄像鍵，紅色的秒數在屏幕頂端跳動。
畫面裏，江晴的聲音沙啞又急促。
“等明天的十週年紀念晚宴結束，我就帶你去巴厘島度長假。”
“那家裏的老男人又鬧怎麼辦呀？”林曜嬌滴滴地問。
“怕甚麼，有你調教的那個AI陪他聊天，他根本分不清。”
江晴冷哼了一聲，語氣裏滿是不屑。
“他現在滿腦子都是怎麼照顧那個快死的老太太，隨便發點雞湯表情包，他就感恩戴德了。”
快死的老太太。
她說的是我媽，那個在她創業初期，瞞着身份偷偷給她注資五個億的老人。
我的胃裏一陣翻江倒海，胃酸直衝喉嚨。
錄像進行到一分鐘，我按下了停止鍵。
轉身，沒有任何猶豫地走向走廊盡頭的安全通道。
路過分類垃圾桶時，我連桶帶粥，一起扔了進去。
悶響聲在空蕩的走廊裏迴盪，裏面的湯汁濺在我的鞋面上，有點黏。
我沒有去擦，徑直走進了夜色裏。
回到家時，客廳裏只留着一盞昏黃的落地燈。
我脫下沾了污漬的鞋，正準備去洗手間。
主臥的門無聲地開了。
十二歲的兒子江遠穿着睡衣站在門口，手裏捏着一疊皺巴巴的作業紙。
“爸，你不是去給媽媽送夜宵了嗎？”
他的聲音很輕，在這空曠的大平層裏顯得格外清晰。
我看着他，眼眶終於不可遏制地酸脹起來。
“媽媽在開會，太忙了，我就先回來了。”
我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可通紅的眼眶暴露了我的心緒。
江遠定定地看着我，眼神中流露出一絲瞭然。
他沒有說話，只是走到茶几旁，把那疊作業紙攤開在燈光下。
“爸，其實你不用替她打掩護的。”
他指着作業紙上那幾道被紅筆圈出來的數學題。
“這是昨天晚上，媽媽在微信裏教我的解題步驟。”
我湊近看了一眼，那些公式顛三倒四，連最基礎的乘法分配律都寫錯了。
“我早就知道了。”
江遠抬起頭，那雙酷似我的眼睛裏，有着不符合他年齡的平靜。
“真正的媽媽，就算再不耐煩，也不會把圓周率寫成4.14。”
“那些秒回的語音，語氣詞永遠都是固定規律的‘嗯’、‘啊’、‘這樣啊’。”
“她用機器人在糊弄我們，對嗎？”
我的呼吸驟然停頓。
原來這無數個被我當成救命稻草的不眠夜，在兒子眼裏，早已是破綻百出的笑話。
他一直不說，只是因爲看到我在重症監護室外哭紅的眼睛，不忍心再戳破我最後的幻想。
我蹲下身，緊緊抱住他單薄的肩膀。
“對不起，遠遠，是爸爸太蠢了。”
江遠的小手輕輕拍着我的後背，像個小大人一樣安撫我。
“沒關係的爸。”
“如果要走的話，記得把我的鋼琴也帶上。”
我閉上眼睛，眼淚無聲地砸在他的睡衣領口。
“好，爸爸帶你走，去一個不用等假消息的地方。”
凌晨兩點，玄關處傳來密碼鎖解開的聲音。
江晴帶着一身濃烈的尼羅河花園香水味，推開了主臥的門。
她輕手輕腳地走到牀邊，帶着幾分刻意的溫柔。
“老公，還沒睡啊？我發給你的十週年長文，看了嗎？”
我靠在牀頭，看着她那張依然俊朗卻讓我感到反胃的臉。
“看了，”我語氣平淡。
“寫得真好，連破折號都用得那麼講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