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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世嫁給裴琛後,我一直以爲他只是性子冷。
他記得老太君禮佛的時辰,記得庶弟啓蒙的日子,記得外頭那位溫姑娘不喫蔥,不聞沉水香。
我便安慰自己,他只是忙,只是不善言辭。
直到生辰那日,他難得回府陪我用飯。
桌上擺了一碗杏仁酪,他親手推到我面前,說是特意叫小廚房替我做的。
我怔了很久。
因爲我自幼碰不得杏仁,輕則起疹,重則喘不上氣。
偏偏那時,門外小廝正笑着回話:
「溫姑娘那邊的清湯麪也送去了,按世子吩咐,半根蔥絲都沒放。」
那一瞬,我忽然甚麼都明白了。
他從未記過我。
再睜眼時,宮宴賜花,裴琛從御前接過那枝並蒂海棠,徑直朝我走來。
四下屏息,人人都等着看他把花簪到我鬢邊。
我卻微微側身,讓那枝海棠擦着我的髮髻而過,落在了身後李家姑娘的案上。
御花宴設在太液池畔,春風捲着花瓣吹過來,滿園子都是好顏色。
我坐在席上,指尖握着一盞涼透的茶。
裴琛站在三步之外,手中那枝並蒂海棠還懸在半空,指節微微發白。
他大概沒有料到。
滿座賓客,百餘雙眼睛盯着,他親手從陛下手中接過的御賜名花,就這麼被我讓了出去。
花枝落在李家姑娘案上,磕在杯沿,發出輕輕一聲脆響。
四下鴉雀無聲。
李昭華低頭看了看那枝海棠,又抬頭看了看我,滿臉驚慌,雙手懸在桌面上方,接也不敢接,推也不敢推。
裴琛收回手,目光落在我側過去的臉上。
他問我:「怎麼了?」
聲音很輕,帶着一絲困惑,好像這件事全然出乎他的意料。
我端着茶盞抿了一口,已經涼透了,苦澀得很。
「花落何處皆是賞,世子不必在意。」
他眉心微蹙,似乎想說甚麼,卻被身後趕來的太監打斷了。
「世子爺,陛下那邊傳話,問花可送到了。」
裴琛頓了一瞬。
他轉過身,對太監淡淡道:「送到了。」
太監探頭往這邊瞧,看見花在李家姑娘桌上,愣了愣,欲言又止,到底沒多問,退了下去。
旁邊幾位貴女開始竊竊私語。
「裴世子不是要送姜二的麼?怎麼給了李家那位?」
「興許是陛下改了主意呢。」
「那她方纔側身是甚麼意思?」
我聽見了,擱下茶盞,起身理了理裙襬。
春風吹過太液池面,水光瀲灩,我脊背挺得筆直,朝着宴席外走去。
裴琛的聲音在身後追過來:「姜蘅。」
我的腳步沒停。
他快走兩步,攔在我面前,修長的身影將我籠住。
「你是生氣了?」
我抬頭看他。
十八歲的裴琛,眉目端方,身姿如松,是京城所有閨秀的夢中人。
前世我嫁給他的時候,也曾覺得自己何其有幸。
他凝視着我,表情有些許焦急,說:「這花是我特意從陛下手中討來的。」
「我知道。」
我退後半步,對他行了個禮,客客氣氣的。
「世子的好意,姜蘅領了。只是這花顏色太重,配不上今日的衣裳,不如贈予旁人,皆大歡喜。」
一句話堵死了他所有追問的路。
他嘴脣動了動,到底沒再開口。
我繞過他走了。
走出很遠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
他還站在原地,手指垂在身側,捏着衣袍的邊角。
春風吹亂了他額前的碎髮,襯得那張臉上的茫然格外分明。
他看起來像一個被人無端拒絕的少年,不知所措。
可是我想起前世。
想起他推過來那碗杏仁酪時,也是這樣溫和的面容。
想起門外小廝那句話落進耳朵裏,比杏仁的毒更讓我喘不上氣。
我捏緊了袖口。
掌心的指甲陷進肉裏,微微刺痛。
這一回,我誰也不會嫁了。
尤其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