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去醫院給婆婆拿藥時,親情卡顯示餘額不足。

我急得滿頭大汗,頂着窘迫借錢才付了款。

結婚七年,我精打細算,家裏才勉強度日。

只因丈夫雖是大學教授,卻樂善好施,資助貧窮學生,家裏還有癱瘓在牀的母親。

可當我看見他送給女學生的新手機時,還是忍不住心底一涼。

沈墨舟抱住我,耐心解釋。

“雨晴家境貧寒,我這個做老師的起了愛才之心,自然要多幫襯點。”

“等下次發工資,我就給你也換個新手機。”

我信了,繼續任勞任怨地操持家務。

直到那天我因爲下雨提前回家。

撞見丈夫口中的女學生坐在客廳,笑意盈盈地和婆婆說話。

而向來清高自傲的丈夫,正繫着圍裙,在廚房忙得不可開交。

我忽然覺得,這些年來的堅持,都成了笑話。

01

見我回來,婆婆臉上湧上一絲尷尬。

倒是蘇雨晴落落大方看向我,上上下下打量着我。

而我也是第一次和這個無數次在沈墨舟嘴裏出現。

一提起來便引以爲傲的女學生見面。

她很漂亮,時髦。

美甲,捲髮,妝容,香水樣樣不落。

渾身上下無一不精緻。

完全看不出半點家境貧寒的意思。

而我穿着領口被洗到鬆垮的短袖,劉海被汗水打溼緊緊貼在額頭上。

手上握着那個即使已經格外愛惜,可還是抵不過時間。

用了七年,掉漆又卡頓的手機。

蘇雨晴捂了捂鼻子,面上飛快劃過一抹鄙夷,隨即轉爲微笑,看向婆婆。

“阿姨,這位是老師家裏請的保姆嗎?”

婆婆連連搖頭,打量着我的神情。

囁喏道:“小晴,不是的,她是......”

話音未落,沈墨舟從廚房出來,手上捧着一碗切好的芒果。

他細心又體貼的將芒果切成了適口的大小。

看見我時不着痕跡地皺了皺眉,不滿地搖了搖頭。

“許茵,你好歹也是教授夫人,就不能學着打扮打扮自己,還好雨晴是自己人,不然你這個樣子出去多丟我的人!”

蘇雨晴有些驚訝地看着我,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頭。

“不好意識啊,師母,我不是故意把你認成保姆的。”

“但是師母,你別怪我多嘴,我知道你很忙,但是老師教書育人,是個體面人,外面人多口雜,你有時候也要多爲他想想。”

爲沈墨舟着想,我還不夠爲他着想嗎?

因爲他一句,護工照顧不如家裏人放心。

大學畢業通過外企面試的我二話不說,辭了工作。

七年如一日在家照顧她的母親。

我低頭看着自己的着裝,短袖長褲洞洞鞋,確實很不體面。

可要是有的選,哪個女人不愛美呢?

我要是有時間,有精力打扮自己,婆婆怎麼辦,這個家會怎麼樣呢?

這個家被我收拾的光彩照人,婆婆和沈墨舟被我照顧的乾淨體面。

只有我一個人灰頭土臉,格格不入。

沈墨舟看着我,無可救藥地搖了搖頭,徑自走向蘇雨晴,將碗遞給她,揉了揉她的頭,寵溺道。

“不要管她了,雨晴。”

“這是你最愛的小臺芒,我託去出差臺灣的同事帶的,已經把芒果核去了,免得你這個小笨蛋和上次一樣把芒果核吞下去,以爲自己快死了,哭的全班的人都知道。”

蘇雨晴滿臉嬌羞,“討厭,老師,你怎麼還說上一次的事,丟死人了!”

他們你一言,我一語,我彷彿變成了空氣。

直到婆婆的一聲咳嗽打斷了這美好的氛圍,我第一時間衝過去,機械又麻木地推着輪椅走進衛生間。

婆婆是個體面人,從不屑於將正常的生理需求宣之於口。

剛開始照顧婆婆時,我只能連蒙帶猜地試圖知道她的意圖,生怕有一絲伺候的不周到。

七年時間一晃而過,我像是巴甫洛夫的狗一樣,能從婆婆的一言一行中領會她的意圖。

替婆婆換好尿布後,婆婆握着我的手。

“好兒媳,那個女人和墨舟沒甚麼的,你照顧了媽七年,媽只認你這一個兒媳。”

七年的大好時光,換來她的一句認可,我不知道值不值。

要是以前,我會堅信不疑覺得愛是付出不計回報。

所以我可以七年如一日盡心伺候他的母親。

像結婚誓言裏的那樣,風雨同舟,同甘共苦。

可今天,我卻開始懷疑,對沈墨舟的愛,值不值得我付出七年。

我頓了頓,幾乎哽咽的嗯了一聲。

像是用力將這七年的委屈,懷疑,心酸全部嚥下。

02

將婆婆安置好後,看着她沉沉睡去。

我才爲她蓋好被子,小心翼翼地開門離開。

剛一離開,蘇雨晴清脆的笑聲如同百靈鳥一樣迴盪在客廳。

“師父,你這個笑話太好笑了!”

沈墨舟笑意吟吟看着她。

我一時覺得陌生。

這是我的丈夫,他俊朗帥氣,儒雅博學。

幽默又風趣,體貼又周到。

三言兩語就能將蘇雨晴逗得咯咯直笑,沒人能不爲他的魅力傾倒。

當年我也是這樣被他迷倒。

可就是這樣一個有魅力的人,卻在結婚後吝嗇與我這個妻子說一句話。

我不知道是從哪一天開始出了錯,或許是因爲照顧婆婆錯過和他情人節約會。

或許是因爲婆婆的病,節省支出,拒絕了他購買天文鏡的要求。

又或許是我嘗試着成爲一個合格的妻子,他卻還是那個風流倜儻的少年。

慢慢的,我和他漸行漸遠。

從前的我也沒想到。

從前談天談地,無話不說的我們。

有一天竟然也會相對無言。

見我出來,蘇雨晴收斂了笑聲。

拿起放在茶几上的手機,作勢要走。

那款手機我很眼熟。

是我生日那天,在沈墨舟揹包裏偷偷看見的最新版蘋果。

價格五位數,婆婆一個月藥錢。

還需要提前排隊預售。

我以爲沈墨舟瞭解了我手機卡頓無法付錢的窘迫,把它當作了沈墨舟給我的生日驚喜。

那時候有多驚喜,後來就有多失望。

即使後來沈墨舟提出彌補,我也興趣淡淡。

這是我第二次看見它。

手機的背面貼着她和沈墨舟的大頭貼。

蘇雨晴見我看着大頭貼,揮着手機衝我甜蜜一笑。

“師母,你也認出來啦,這是老師給我學習進步的獎勵。”

那時的甜蜜和現在的酸澀混合在一起,心口彷彿被甚麼東西啃噬。

沈墨舟卻只是淡淡許諾,“要是下一次還有進步,我就帶你去迪士尼。”

“真的?”

蘇雨晴一臉驚喜,隨即故作擔憂的看了一眼我,搖了搖頭。

“本來師母就因爲你給我買手機的事不開心,老師,你帶師母去吧。”

沈墨舟微微皺眉,像是纔是意識到了我的存在。

“她一大把年紀了,還去甚麼迪士尼,這種地方你們小姑娘去纔對。”

曾幾何時和沈墨舟一起去迪士尼也是我年少時的心願,可沒想到七年都未曾實現。

從滿懷期待到心灰意冷。

我低頭看着被生活摧殘的雙手,早已不復往日白淨。

就像我對沈墨舟的愛一樣。

我平靜點頭,“你說得對,我不需要去迪士尼了。”

就像沈墨舟妻子這個身份,我也不需要了。

像是滿意我的回答,沈墨舟施捨般指了指茶几上蘇雨晴喫剩的芒果。

“雨晴喫不完,你幫忙吃了吧,這可是上好的芒果。”

說完他摟着蘇雨晴揚長而去,像過往無數次那樣將我丟在家裏。

丟在繁冗的瑣事裏,丟在這段無望的婚姻裏。

我起身拿起茶几上那碗已經氧化的芒果。

芒果很甜,即使混合着苦澀的眼淚。

我忽然想起一年前生病那天,我手上打着點滴。

想要喫個蘋果,麻煩沈墨舟幫我削皮時。

沈墨舟脫口而出的矯情。

可他卻不用蘇雨晴多說一句就爲她切好適口大小的芒果。

沈墨舟沒變,他還是和以前一樣細心體貼。

只是他細心體貼的人不是我罷了。

我忽然覺得沒意思透了。

03

婆婆呼喊的聲音傳來時,我知道這是她的下肢又開始幻痛了。

今早我急匆匆出門就是想起婆婆喫的止痛藥只夠今天一天了。

可沒想到回來卻看見他們其樂融融的一幕。

而婆婆或許早就知道,她是喜歡我,但是更愛她兒子。

就像沈墨舟曾經愛我,而現在更愛蘇雨晴一樣。

那年從將我從家暴的繼父手下救下的是他,那年陪在心存死志的我身旁的人也是他。

那個滿眼是我發誓永不負我的也是他。

我打開手機,想要給沈墨舟發去信息,讓他給婆婆買藥。

七年前沈墨舟爲我買的手機依舊卡頓,微信卡了很久才登上。

我剛給沈墨舟發完消息。

沈墨舟的朋友圈彈了出來,是他和蘇雨晴一起去看電影的合照。

而下一刻,他的回覆如期而至。

“我那麼忙哪裏有時間,你天天在家無所事事,連我媽都照顧不好嗎?”

他所謂的忙,原來就是和蘇雨晴看電影。

痛苦讓婆婆的聲音裏滿是猙獰。

“藥呢!許茵!你死哪去了!我的藥呢?”

“連這點小事都做不好,墨舟娶你幹甚麼!”

她的語氣那麼理所應當,好似她就是我的親媽。

我本來也這麼以爲的,以爲七年照顧會有回報。

可換來的是她的隱瞞。

那顆本來焦急的心彷彿被冷水澆了個頭頂。

可連她的親兒子都不在乎她,我又何必自作多情呢。

付出愛情和親情的人,雙雙給予了我背叛。

我忽然找不到任何堅持下去的必要了。

我關上門,隔絕了婆婆的痛苦呼喊。

這一夜,破天荒的我睡了個好覺。

沒有半夜擔心婆婆起夜,沒有因爲沈墨舟的行蹤提心吊膽。

我忽然覺得自己一刻都等不了了,腦海裏只有一個念頭。

和沈墨舟離婚。

七年來,我第一次外出不是擠地鐵和公交,而是打了出租車。

來到了沈墨舟的辦公室。

沈墨舟剛好不在,蘇雨晴接待的我。

說是沈墨舟的辦公室,和蘇雨晴的也沒甚麼區別。

房間裏處處有蘇雨晴的痕跡,她的頭繩,連衣裙,甚至還有內衣。

見我拿起椅背上的內衣,蘇雨晴一臉不好意思地拍了拍腦袋。

“師母,你別多想,這是前幾天我衣服被打溼了,換衣服時我隨手放在這的。”

我卻懶得和她虛與委蛇,沈墨舟我都不在乎了,她又算甚麼。

“蘇雨晴,我對你和老師之間的不倫戀情沒有任何意見,他招惹你是他下賤,你喜歡做小三是你不要臉,你們也不用向我解釋甚麼。”

話音剛落,蘇雨晴臉上迅速劃過一抹羞辱,眼眶裏淚水盈盈,她還沒開口。

沈墨舟的其他學生已經義憤填膺地替她開口。

“不許你這麼侮辱雨晴和老師,她和老師纔是靈魂伴侶。”

“你一個家庭主婦怎麼配得上老師,要不是你出現的早,現在沈夫人是誰還不一定呢!”

“愛情裏,不被愛的纔是小三,我要是你早就退位讓賢了!”

蘇雨晴宛若風中搖曳的百合,搖搖欲墜。

“師母,我知道你生**妒,可你也不能這樣侮辱我和老師,我們之間清清白白,發乎於情止於禮,甚麼都沒有發生!”

我懶得和她們這羣被戀愛裹了小腦的人多言,轉身想要離開。

卻被蘇雨晴一把拉住,瞬間我兩雙雙倒地。

腹部傳來一股尖銳的刺痛,頓時白了臉。

眼前一道人影一閃而過,隨即我被狠狠一腳踹向另一頭。

我艱難捂住腹部爬起來時,沈墨舟正心疼地將蘇雨晴抱在懷裏,蘇雨晴眼淚汪汪看着我。

“師母,你爲甚麼要故意推我,我心臟本來就不好!”

說完她作勢捂住心臟,做出難以呼吸的樣子。

我躺在地上,虛弱地看向沈墨舟。

他一手撥打120,一邊將蘇雨晴抱在懷裏。

神色匆匆,路過我時惡狠狠看向我,眼裏滿是厭惡。

“許茵,要是雨晴出了甚麼事,我要你償命!”

我只覺得眼前一片眩暈,耳朵裏也傳來嗡嗡聲。

昏迷前最後看見的,是沈墨舟決絕離開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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