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從飛虎隊退役後,我被分配到城郊公墓,當了三十年保安。

平靜安穩的生活,已經快讓我忘了過去生死一線的緊張。

直到今年清明。

一個荒了快三十年的墓,首次來了個人掃墓。

那人是個五十多歲的男人,衣着和外貌都極爲普通,丟在人堆裏一秒就找不出來。

他手上拿了兩個橘子,兩個蘋果,還有幾個紙疊的金元寶。

看到我,他擦了把臉上的淚水,主動朝我遞了支菸。

“我命不好,這些年四處打工沒活出個人樣,也不好意思返鄉。”

“大哥,謝謝你這些年給我孃的墓地除草。”

我沉默,盯着他遞煙的手看了幾秒。

然後果斷用揣在口袋裏的手,按下了那條設置了三十年的特殊報警短信。

五分鐘後,二十輛警車和三架紅外直升機,封控了墓地。

1.

我叫趙德海,是城郊公墓一個普通的保安。

說是保安,其實也負責清掃和描字的工作,偶爾也自己刻碑賺賺外快。

每天一杯茶水,一個傳呼機,繞着公墓巡邏三圈。

三十年日復一日的工作,讓我對這裏每一處角落,每一個墓主人都無比熟悉。

有人掃墓找不到在哪,只要報個名字,我都能一秒內指出準確位置。

有的墓太久沒人打理,我也會在清明上柱香,彎下腰拔拔草。

就這樣年復一年,大家都習慣喊我老趙。

以爲我和外表一樣,只是個溫吞好說話的小老頭。

幾乎沒有人知道,我曾是飛虎隊令壞人聞風喪膽的趙隊長。

我以爲,我會維持這份普通的人設,等兩年後便光榮退休。

直到這年清明。

我正拿着掃把沿區掃地時,突然聽到最北邊林地裏,傳來一陣壓抑的哭聲。

一瞬間,我掃地的手一頓。

那個位置,只有一塊墓地。

墓主人是個很面善的婦人,叫黃榮春。

去世時她才五十八歲,和我現在的歲數一樣。

從我退役後第一年來這工作,整整三十年,沒有見過一個人來給她掃墓。

今年,是第一回。

我提起掃把,越過一排灌木叢,慢慢走到那塊墓地正對的道路上。

隔着距離,我看到了一個男人,正跪在碑前痛哭。

他一身洗的泛白的牛仔外套,黑色褲子,身材微微發福,頭髮白了一小半。

抬起頭時,露出一張滿是淚痕的臉,是極爲普通的長相。

這樣一個人,隨便找一個人員密集的地方,十分鐘就能找出四個一模一樣的。

太過普通,太過平常。

就算走在路上擦肩而過,每個人都絕不會回頭看他第二眼。

感受到我直愣愣的目光,他朝我看了過來,哭聲漸漸停下。

出於一種中年男人特有的要面子,他重重一擦淚水,有些不好意思地站了起來。

“抱歉啊大哥,是不是我哭聲太吵,影響你工作了?”

他看到我的制服和掃把,知道我是墓地的工作人員。

手忙腳亂在口袋摸了半天,掏出了一包皺巴巴的煙來,抽了一根遞給我。

“怪我,一下沒控制住情緒。”

“我命不好,這些年四處打工沒活出個人樣,也不好意思返鄉。”

“這趟回來,我看墳頭都沒甚麼荒草,一看就被打理得很好。”

“大哥,謝謝你這些年給我孃的墓地除草。”

他說話有些磕巴,顯然還沒有從剛纔洶湧的情緒中完全抽離。

看向我時,他眼底帶着一絲討好,似乎是真情實意對我表達感謝。

我沒有接,也沒說話。

只盯着他遞煙過來的手,微微凝起了目光。

那是一隻飽經風霜,又極爲普通的右手。

上面佈滿老繭,粗糙,微微開裂,一看就是常年做慣了體力活。

常人看到這就是全部,可只有我注意到,他的中指第二處關節微微凸起,虎口的位置,隱約有一道傷疤。

見我遲遲沒有動作,男人有些怔愣,也低頭看了眼自己的手。

看看到上面沾了不少磕頭時蹭上的泥土,他窘迫地抱歉一笑。

“我真是昏了頭了,竟然收沒擦擦手就給你遞煙,對不住啊。”

他將那支菸收回,別在了自己耳朵上,手在衣服上擦了兩遍,將煙盒打開整個朝我遞了過來。

“大哥,你自己拿一支吧。”

手上的塵土被擦去,那塊月牙形的疤痕更加明顯。

我的心跳彷彿漏了一拍。

下一秒,我放在兜裏的手指收緊,按下了那條設置了三十年的特殊報警短信。

手機傳來的微小震動,提醒我短信已經發了出去。

“謝謝,我不抽菸。”

我禮貌拒絕,卻沒有離開。

五分鐘後。

二十輛警車和三架紅外直升機呼嘯而來,密不透風地封控了墓地。

2.

清明時節,公墓裏四處都是上墳的人。

瞧見這陣仗,全停了手裏的動作,扎堆站在警戒線外探頭探腦。

“這是咋了?好好的上墳,怎麼來了這麼多警車?”

“還有直升機呢,這陣仗也太大了,不會是有人偷骨灰盒吧?”

“沒聽說過偷那玩意兒的,是不是出人命了?可也沒見救護車啊。”

“你看北邊那塊地,警察都圍死了,肯定是那邊出事了,不知道是誰家的墓這麼金貴。”

議論聲嗡嗡地響,不少人想往前湊,都被特警攔住了。

包圍圈的最中心,我站在原地,目光一直鎖在那個男人身上。

發生了這麼大的變故,他沒跑,也沒慌。

就那麼站在黃榮春的墓碑旁,雙手自然垂着,臉上的淚痕早就幹了,神情平靜得像一潭深水,彷彿周圍的喧囂跟他沒任何關係。

沒過多久,一輛黑色越野車衝破人羣,停在警戒線外。

車門一開,下來個穿着深色制服的男人,四十多歲,肩章上的星花繁複。

他徑直朝着我們這邊走來,臉上帶着股生人勿近的戾氣。

走到我面前,他停下腳步,上下打量我一番。

“我是省國安局長李建力,你就是報警的人?”

我點頭,語氣平穩:“我是趙德海,這裏的保安。”

“保安?”他嗤笑一聲,“保安可沒有資格,打這種加密報警號碼。”

他說得沒錯。

我所用的,是當初在飛虎隊退役時,時任國安局長特意給我的最高權限報警通道,直連國安核心系統,一旦觸發,所有相關單位必須全員集合響應。

他身後跟着的警員掏出平板,查找資料後低聲道:“李局,查到了,趙德海,前飛虎隊成員,三十年前退役,曾獲個人一等功。”

李局挑眉,接過平板看了一眼,視線纔是重新落回我身上。

“活着的緝毒一等功?倒是稀罕。”

“可惜啊,是拿你隊友的命換的。”

“我想起你這號人是誰了,當年你帶隊執行任務,最後就你一個人活着回來,隊友們的犧牲,換來了你的功勳章。”

“你倒好,現在躲在公墓裏當保安,還亂用最高權限,你對得起那些死在你面前的兄弟嗎?”

三十年了,當年的流言蜚語早就被歲月埋了大半,沒想到還會有人翻出來當刀子用。

隊友中槍倒地的樣子,匪徒囂張的笑聲,火鉗燙在皮肉上的焦糊味,一一在腦海裏閃過。

一瞬間,我頭疼的老毛病又犯了,不由得後退一步,皺起眉頭。

李局見我不說話,以爲我默認,語氣更衝。

“你知道我剛纔在做甚麼?我們盯了大半年的毒販交易,就差最後一分鐘收網,結果因爲你這莫名其妙的報警,現場可能已經亂了套,人說不定都跑了。”

“這個責任,你擔當得起嗎?”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我身上。

我只是看了他一眼:“我擔當得起。”

李局愣了一下,像是沒料到我會這麼硬氣。

“你知道你抓的是誰嗎?就敢說這種話?”

“我知道。”

我抬眼看向仍站在墓碑旁的男人,他依舊是那副平靜無波的樣子,彷彿周圍的一切都與他無關。

“他不是甚麼打工回來的孝子,他是任峯。”

“任峯?”

李局臉色驟變,轉頭看向那人,“那個當年出賣飛虎隊小隊,導致七名隊員犧牲的叛徒?!”

3.

三十年前,飛虎隊因爲一個後勤叛徒的出賣,除了我之外,全軍覆沒。

任峯,被證實是那個後勤處的叛徒。

爲了給母親湊齊六十萬的醫藥費,他選擇了背叛飛虎隊,可當隊員們犧牲那天,他的母親最終還是病逝了。

我之所以選擇這個離家千萬裏的偏遠鄉鎮,守在這裏三十年,就是等他回來。

“我確定。”我點頭,聲音沉了下來,“三十年前,就是他泄露了我們的行動路線,把全隊兄弟推入絕境。”

“我等了他三十年,他化成灰,我都能認出來。”

聽到這話,男人頓時急了。

“你在說甚麼啊?我叫白瑞,你認錯人了啊,這是我的身份證。”

說着,他掏出身份證,滿臉無辜。

李局的目光在我和男人之間來回掃過,沉默了幾秒,最終對着身邊的警員揮了揮手。

“把人帶回去,立刻覈查身份,徹查所有信息。”

兩名警員立刻上前,拿出手銬走向白瑞。

“我真的叫白瑞,不是甚麼任峯,隨便你們查啊。”

白瑞沒有反抗,乖乖伸出手,戴上手銬時,他還回頭看了一眼黃榮春的墓碑,眼神複雜難辨。

看着他被帶上警車,李局才轉過身,臉色依舊難看。

“趙德海,我醜話說在前頭,要是你認錯了人,耽誤了我們的行動,你這個一等功的勳章,恐怕就得換成手銬了。”

我沒接話,只是看着警車車隊緩緩駛離公墓。

而後幾天,我依舊按時上下班,彷彿那天的大陣仗從未發生過。

但我心裏清楚,這事兒沒那麼容易結束。

第四天下午,那輛黑色越野車又停在了公墓門口。

李局從車上下來,臉色比上次更陰沉,身後還跟着兩個穿着便衣的警員。

他直接走到我面前,把一疊文件摔在我手邊的石桌上。

“趙德海,你自己看。”

我拿起文件,一頁頁翻看。

上面是對方的詳細履歷,他叫白瑞,出生在南方一個小山村,小學沒畢業就輟學,十五歲跟着同村人學廚師,之後一直在全國各地的小飯館和工地食堂打工。

文件裏附着他的工資流水,每個月的收入不多,卻都有明確的記錄,還有他在各個地方的就職證明,甚至連他過去幾年的體檢報告都有。

最顯眼的是一張上個月的醫院就診記錄,有醫生簽字和醫院蓋章。

“他就是個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廚子。”

李局的聲音帶着怒火,“從小到大沒犯過任何事,連闖紅燈的記錄都沒有。”

“你說他是任峯?是當年出賣整個飛虎隊的叛徒?”

他指着資料上的照片,語氣嘲諷。

“趙德海,你是不是被三十年的執念衝昏了頭?隨便抓一個來掃墓的廚子,就當成你要找的仇人?”

我放下資料,沒有絲毫動搖。

“我沒認錯,他就是任峯。”

“你憑甚麼確定?”李局上前一步,死死盯着我。

我迎上他的目光,沒有半分閃躲。

“因爲,他虎口處有一道月牙形的疤。”

4.

“一道傷疤?”李局怒極反笑,“廚子常年握刀,手上有疤再正常不過,你就憑這一點?”

“那道疤,不是普通的傷。”

我看着李局,“三十年前,行動前的最後一夜,我們在臨時據點休整。”

“夜裏天冷,我負責添柴烤火,手裏的火鉗沒拿穩,滾燙的鉗頭正好燙在他的虎口位置,留下了一道月牙形的疤,和他手上的,分毫不差。”

李局的眉頭皺了起來,顯然沒料到我會說出這樣具體的緣由。

“就算傷疤吻合,長相也對不上,任峯當年的面部特徵我們有存檔,完全是兩個人。”

“他整了容。”我語氣肯定,“當年他逃脫時身受重傷,足夠他藉着治療的機會,徹底改頭換面,換掉原來的容貌。”

“全是你的推測,”李局冷聲反駁,“沒有實錘證據,你所有的話都站不住腳。”

“有生物樣本,”我看着他,“當年圍剿時他留下了血跡,樣本一直封存在隊裏的物證庫。”

“現在去提取那個白瑞的生物信息,和當年的樣本比對,結果自然分明。”

李局沉默了片刻,最終還是拿出手機,下達了比對的指令。

等待結果的時間,每一分每一秒都過得格外漫長。

我守在公墓裏,走遍了每一條熟悉的小路,眼前總會閃過三十年前的畫面。

七個兄弟,個個都是隊裏的好手,年紀最小的才二十二歲,剛入隊不到半年。

就因爲任峯的背叛,他們在埋伏圈裏腹背受敵,連撤退的機會都沒有,全部犧牲在山林裏。

我是唯一活下來的人,也是唯一親眼看着他們倒下的人。

從那天起,抓住任峯,給兄弟們一個交代,就成了我活下去的唯一執念。

兩個小時後,有人送來了比對結果。

李局看完之後,臉色更加陰沉。

“你自己看,DNA比對結果,排除同一人。趙德海,你還有甚麼話好說?”

“不可能。”我身子微顫,卻立刻反駁,“絕對不可能出錯。”

“不可能?”李局冷笑一聲,“DNA檢測是鐵證,你還想狡辯?”

“你是不是覺得自己當過飛虎隊隊長,立過一等功,就可以不分青紅皁白,隨便誣陷普通人?”

“我沒有誣陷。”

我盯着他,心口的情緒翻湧,那些壓抑了三十年的痛苦,終於忍不住湧了上來。

“我親眼看着七個兄弟死在我面前,死在任峯的背叛裏。”

“我追了他三十年,找了他三十年,他的眼神,他的動作,他手上那道疤,我這輩子都不會認錯。”

“我守在這個公墓,就是賭他有一天會回來。”

“我等了三十年,終於等到他,你現在告訴我,我認錯了?”

李局看着我激動的模樣,神色微微鬆了幾分,但還是搖頭。

“報告不會騙人,生物信息比對不上,他就不是你要找的人。”

“報告不會騙人,可人會。”

我的腦海裏閃過無數細節,突然想到了一個之前被所有人忽略的細節。

剎那間,之前所有的疑惑,瞬間串聯在了一起。

“我知道問題出在哪了!”

“現在立刻把白瑞帶過來,再晚就來不及了!”

你剛剛閱讀到這裏

返回

返回首頁

書籍詳情

字號變小 字號變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