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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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議室的大門半掩着。

走廊上鋪着厚厚的地毯,暫時聽不到外面的腳步聲。

保溫杯口升起白汽,水汽擋住了眼前的燈光。

周圍環境在模糊的光暈裏不斷倒退。

二十五年前,臘月。

省城一中對面的十字路口。

街角的積雪被行人踩成了黑色的冰渣。

北風捲着地上的雪粒子砸在臉上,生疼。

我穿着一件洗得發白、袖口起毛的舊棉襖。

站在烤紅薯的鐵皮爐子後面。

我媽是個聾啞人。

她指着爐膛比劃手勢,讓我把裏面快要熄滅的煤球撥弄一下。

學校的放學鈴聲響了很久。

厚重的鐵門推開,一大羣穿着校服的學生湧出來。

方霓走在最前面,她沒穿校服。

外面套着一件嶄新的紅色長款羽絨服,腳下一雙帶水鑽的白色羊皮短靴。

後面跟着兩個同班男生,手裏替她拎着書包。

她走到路口,停在紅薯爐子前面,抬起手捂住鼻子。

“真臭。”

她皺着眉頭扇風。

我沒理她,用長鐵鉗夾出一個烤熟的紅薯。

紅薯外皮裂開。

琥珀色的糖汁滴在滾燙的火灰裏,滋滋冒煙。

方霓突然抬起那隻穿着白皮靴的腳,用力踹向鐵皮爐子的下半部。

沉悶的撞擊聲響起,重達百斤的鐵皮爐子猛地傾斜。

幾塊燒得通紅的炭火砸在雪地裏,爆出一團白霧。

剛出爐的十幾個紅薯全都滾落出來。

其中一個正好掉在方霓的靴子前面,黑色的碳灰蹭髒了她靴子上的白皮。

“不長眼的東西。”

方霓低頭看了一眼鞋尖。

我媽嚇壞了,撲通一聲跪在地上,伸手去撿那個還在冒煙的紅薯。

手掌直接碰到了紅薯表面燒焦的皮。

滋啦。

我媽的手背紅了一大片,水泡肉眼可見地鼓了起來。

她疼得張開嘴,喉嚨裏只能發出沙啞的單音節。

另一隻手拼命在舊圍裙上蹭。

我扔掉鐵鉗,衝到方霓面前。

“你幹甚麼。”

我死死盯着她。

方霓退後半步。

身後那個高個子男生衝上前,雙手推在我的肩膀上。

我腳下打滑,整個人摔在長滿尖銳冰渣的地面上。

手心擦破皮,血珠混着泥水滲出來。

方霓拉開手裏的皮質錢包,用兩根手指夾出一張五十塊的紙鈔。

她鬆開手。

綠色的紙鈔在寒風裏打了個轉,飄進地上的髒水坑裏。

“賠你們這些破爛,拿去買點肥皂洗洗身上的窮酸味。”

我媽跪趴在冰渣上。

伸出那隻佈滿凍瘡和水泡的手,去撿水坑裏的錢。

方霓往前走了一步。

靴子堅硬的後跟直接踩在我媽的手背上,用力碾壓。

靴子側面鑲嵌的水鑽在昏暗的路燈下閃着刺眼的光。

我媽疼得渾身發抖,額頭磕在冰面上。

但她沒有躲,她知道這五十塊錢能買一整個月的煤球。

我從地上爬起來,想要衝過去。

那個高個子男生一腳踹在我的小腹上。

我再次倒在雪地裏,胃裏一陣翻江倒海。

方霓收回腳,靴底沾着我媽手背上磨破的血絲。

她帶着人揚長而去,留下紅羽絨服的背影。

我趴在地上。

牙齒咬穿了下脣,鐵鏽味在嘴裏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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