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驗心結束,秀女們被分到各處宮室居住。
我被安排在芳菲閣的西廂房,分了一個貼身宮女,叫春桃。
春桃年紀不大,圓臉,手腳麻利,進門先給我倒了杯茶,又去鋪牀疊被。
我坐在桌前喝茶,手還在發顫,茶盞磕在牙齒上咯咯響。
春桃鋪好了牀,拍拍手上的灰,回頭對我說:「姑娘,晚膳前記得淨心,不然髒了明日驗的時候不好看。」
我端茶的手停住了:「甚麼叫淨心?」
春桃歪了歪頭:「就是把心掏出來洗一洗啊,宮裏頭都這麼做的。」
她說得稀鬆平常,就跟說把臉洗一洗一樣自然。
我喉嚨裏堵了一口氣,半天才憋出一句:「你們......都是每天洗的?」
春桃點頭,順手就解了自己衣領的扣子。
我猛地站起來:「別!」
春桃嚇了一跳,愣愣地看着我。
我攥着桌角,竭力讓聲音聽起來正常些:「我的意思是,你別在我屋裏洗,我有點......不太習慣看別人淨心。」
春桃嘴巴張了張,那表情跟看怪物似的。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慢慢點頭:「那奴婢去外頭洗。」
她出去了。
我反手扣上門閂,整個人癱坐在地上。
心跳得幾乎要從嗓子眼蹦出來,偏偏它還好好地長在我胸腔裏,一寸都挪不動。
我這時候纔開始害怕。
真正的、從骨頭縫裏滲出來的怕。
不光是驗心。
春桃說得那麼輕巧,把心掏出來洗一洗,宮裏頭都這麼做。
那就意味着,這座宮城裏從主子到奴婢,每一個人都能把心從胸口裏摘出來。
而我做不到。
晚膳送到屋裏,四菜一湯,擺得很齊整。
我沒甚麼胃口,勉強扒了幾口飯。
春桃在門口候着,隔着門板問:「姑娘,飯後要不要淨心?奴婢給您打好了溫水。」
我咬着筷子,回了一句:「今日身子不爽,不洗了。」
春桃沒再問。
我放下筷子,彎腰去牀底拿痰盂。
手指碰到了木頭上的一道凹痕。
我趴下去,藉着燭光細看。
牀板底面,密密麻麻刻着一行小字。
字跡歪歪扭扭,刻得很深,大概是用簪子一筆一筆劃上去的。
「若你也取不出心,去霜華殿後面那口枯井,第七塊青磚下面。」
落款只有一個字:趙。
我的手指貼在那些刻痕上,指肚感受到木頭被簪尖犁開的粗糙紋路。
一筆一劃,都用了很大的力氣。
刻下這些字的人,和我一樣掏不出心,和我一樣害怕,和我一樣被困在這座宮城裏。
她留了一條線索給後來的人。
給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