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在敵國戰俘營被當成藥人折磨五年後，我終於活着回到了京城。
看到我一身傷痕地站在門口，夫君霍祈淵只是輕飄飄地瞥了我一眼。
“吃了五年的苦，這下總該學會規矩，不敢再欺負婉兒了吧？”
我僵在原地，不敢置信地看着他們。
身爲當朝太子的哥哥皺起眉頭，不耐煩地訓斥。
“你那是甚麼眼神？當初你把婉兒推下水，我花錢買通獄卒打斷你的腿，不過是想讓你反省半年。”
曾經願爲我赴湯蹈火的死士沈鶴，心疼地護住蘇婉兒，冷冷地補充。
“是我讓敵軍把你多留了四年半，婉兒膽子小，不讓你受盡極刑，她日日夜夜都睡不安穩。”
他們不知道，這五年我被敵軍烙下幾十個奴印，日日放血，早就痛到麻木。
我拼了命熬過來，想回到他們身邊，卻發現推我下地獄的正是他們。
霍祈淵攬着蘇婉兒的腰，隨手將一封休書扔在我臉上。
“婉兒如今有了身孕見不得血腥，你若是知錯，就拿了休書去鄉下莊子裏喫齋唸佛吧。”
看着地上那張薄薄的紙，我連眼淚都流不出來了。
腦海中沉寂五年的系統突然發出清脆的提示音：
【檢測到攻略目標全員背叛，宿主是否選擇開啓死遁程序？】
1
“是。”
【死遁程序能量準備中…預計三日後準備完成。】
“還愣着幹甚麼？太醫，動手。”
霍祈淵懷裏護着晏如雪，連一個多餘的眼神都不屑於給我。
太醫端着一個蓋着白布的托盤走上前。
掀開白布，裏面是一根手指粗細的空心銀針。
“公主殿下，得罪了。”
我盯着那根銀針。
五年的戰俘營生活，敵國的巫醫就是用這種針，扎進我的心口，抽出溫熱的血去餵養那些毒蠱。
胃裏一陣翻江倒海，身體比理智先一步做出反應。
我揮手，一把掀翻了太醫手裏的托盤。
“滾開！別碰我！”
我嘶啞着嗓子吼出聲，後背死死抵住冰冷的門框。
霍祈淵眉頭緊鎖，眼底的厭惡滿得快要溢出來。
“蕭明瓔，你又在發甚麼瘋？婉兒不過是需要你一碗心頭血做藥引來安胎，取你點血還要死要活？”
蕭承璟大步上前，一腳踹在我的肩膀上。
劇痛襲來，我本就斷過未愈的右腿骨發出讓人牙酸的摩擦聲。
“堂堂大齊嫡公主，像個市井潑婦一樣撒潑打滾，母后若是泉下有知，定會後悔生下你這個*障！”
“哥哥......”我吐出一口帶血的唾沫，“你可知這五年我是怎麼活下來的？”
“少拿這套苦肉計來噁心孤！你若真受了苦，怎麼還有力氣在這裏推翻太醫的藥盤？”
“祈淵哥哥，太子哥哥，算了吧......明瓔姐姐剛回來......”
“雪兒的身體不要緊的，大不了......大不了就是保不住這個孩子......”
“不行！”
霍祈淵和蕭承璟異口同聲。
一直站在陰影裏的沈鶴動了。
他身形一閃，瞬間來到我面前。
那是曾經爲了給我買一串糖葫蘆，能在雪地裏跪上一夜求管家通融的死士。
如今，他毫不留情地反剪我的雙手，膝蓋重重壓在我的脊背上。
“主子，得罪了。”
“沈鶴......你也逼我？”
“晏姑娘心善，留你一命。你若再反抗，傷了晏姑娘腹中胎兒，屬下只能卸了你的四肢。”
太醫重新拿了一根銀針走過來。
【死遁程序能量準備中：30%…預計兩時辰後準備完成。】
“按住她。”
沈鶴加重了力道，我的肩胛骨發出咔嚓聲。
太醫撕開我胸前本就破爛的衣襟。
沒有人注意到我鎖骨下方那密密麻麻、深可見骨的黑色烙印。
“蕭明瓔，別逼我親自動手。”
銀針刺破皮膚。
“呃——”
我死咬着嘴脣，喉嚨裏發出野獸瀕死般的嗚咽。
鮮血順着空心銀針流進白玉碗裏。
太醫皺了皺眉，端着碗退下。
沈鶴鬆開手，退回到晏如雪身邊，拿出一張乾淨的帕子，仔細擦拭着剛纔碰過我的手指。
“若母后泉下有知......”我氣若游絲，眼睛死死盯着蕭承璟，“你如此對我，她能瞑目嗎！”
蕭承璟臉色鐵青，猛地拂袖。
“閉嘴！你根本不配提母后！”
2
太醫端着那碗血走到晏如雪面前。
晏如雪只看了一眼，便捂住口鼻乾嘔起來。
“祈淵哥哥......這血......好腥......”
沈鶴立刻上前，嫌惡地瞥了我一眼。
“這五年在外面不知沾染了甚麼髒東西，連血都污濁不堪。晏姑娘身子嬌貴，怎能用這種東西？”
霍祈淵臉色一沉，一張寫滿墨字的薄紙被他狠狠甩在我的臉上。
“休書我已經寫好了。”
霍祈淵居高臨下地看着我。
“婉兒見不得這些髒東西。你簽了字，立刻滾出京城，去城外的莊子裏反省。”
我費力地睜開眼睛，視線模糊地看着地上的休書。
五年。
我在敵國戰俘營，每天被灌下各種毒藥，再被割開血管放出毒血。
敵軍將領用燒紅的鐵烙在我的身上燙下奴印。
我咬着牙硬挺，心裏只有一個念頭。
我要回家。
回家後，卻換來了一碗被嫌棄的心頭血，和一紙休書。
我撐着滿是傷痕的手臂，一點點從地上爬起來。
拿過旁邊案几上的毛筆，沾了沾自己胸口流出的血。
在休書上按下一個血手印。
“我籤。”
霍祈淵眼底閃過一絲錯愕，似乎沒料到我會答應得這麼痛快。
以往我總是纏着他，爲了晏如雪的一點小事都要鬧得天翻地覆。
“算你識相。”
蕭承璟冷哼一聲。
我沒有理會他，而是伸出手，指着晏如雪腰間的一塊玉佩。
“休書我簽了。把我的玉佩還給我。”
那是母后臨終前留給我的唯一遺物。
五年前我被推下水，晏如雪趁亂從我身上摘走。
後來我被送去敵營，這塊玉佩成了我活下去的念想。
晏如雪下意識地捂住腰間的玉佩，往霍祈淵身後躲了躲。
她看着我，用只有我能看懂的口型說了四個字：
“是我的了。”
“蕭明瓔，你不要得寸進尺！”
霍祈淵一把護住晏如雪，指責的話語劈頭蓋臉地砸下來。
“這塊玉佩是婉兒生辰時我送她的，你如今連她的東西都要搶？你貪得無厭的毛病甚麼時候能改改！”
“那是母后留給我的！”
我厲聲反駁。
“夠了！”蕭承璟大喝一聲，打斷了我的話。
“母后的遺物早就被你當年發脾氣摔碎了！你如今爲了欺負婉兒，連這種謊話都編得出來！”
“我沒有摔！”
“你還敢狡辯！”
蕭承璟反手一巴掌扇在我的臉上。
我被打得偏過頭，耳朵裏嗡嗡作響，嘴角撕裂般疼痛。
“明日就是祭祖大典，你穿着罪衣去祖廟，在列祖列宗面前自請除名。”
“你要把我從玉牒上除名？”
我不可置信地看着我的親哥哥。
“留着你，只會玷污皇室門楣。”
他轉過身，不再看我。
“明日除名之後，把你那些不該有的心思全都收起來。若再敢打婉兒玉佩的主意，孤絕不輕饒。”
我癱坐在地上，看着他們三個人圍着晏如雪噓寒問暖，簇擁着她離開大殿。
沒有一個人回頭看我一眼。
【死遁程序能量準備中：70%…預計半時辰後準備完成。】
我低下頭，看着自己沾滿鮮血的雙手。
罷了。
除名就除名吧。
反正是要死的人了，還要這虛名做甚麼。
3
皇家祖廟。
我穿着罪衣，跪在蒲團上。
周圍站滿了皇親國戚和朝中重臣。
無數道目光落在我的身上。
“聽說她在敵國待了五年，誰知道身子髒成甚麼樣了。”
“太子殿下大義滅親，將這種蕩婦除名，真是英明。”
“霍將軍真是可憐，被這種毒婦耽誤了這麼多年。”
我脊背挺得筆直，目光平靜地看着前方祖宗牌位。
蕭承璟穿着祭服，站在祭臺前，手持黃帛。
“罪女蕭明瓔，善妒成性，戕害手足，辱沒皇家顏面。今褫奪公主封號，從皇家玉牒除名，貶爲庶人！”
我低下頭，準備叩首謝恩。
就在這時，晏如雪快步走到我身邊跪下。
“太子哥哥，求您饒了明瓔姐姐吧！”
她伸手去拉我的胳膊。
“姐姐在外面吃了那麼多苦，一時糊塗也是有的。雪兒不怪她，求您別把姐姐趕出去！”
霍祈淵立刻上前。
晏如雪掙脫霍祈淵的手，身子猛地朝我這邊傾倒。
她靠在我的耳邊，聲音壓得極低：
“蕭明瓔，你的哥哥，你的夫君，你的死士，全都是我的了。你就算死，也只能是個孤魂野鬼。”
話音剛落，她藉着起身的動作，狠狠撞在我的肩膀上。
我本就虛弱至極，被她這一撞，不受控制地向旁邊倒去，撞在了旁邊的黃銅祭器上。
沉重的祭器轟然倒塌，砸在地上。
晏如雪腰間的那塊玉佩，掉在地上，摔成幾瓣。
毀壞祭器，這是死罪。
晏如雪捂着嘴。
“啊！姐姐......你爲甚麼要推我？你就算恨我，也不能砸了祭器啊！”
她跌坐在地上，指着地上的碎玉。
“我的玉佩......祈淵哥哥送我的玉佩......”
霍祈淵的眼睛瞬間紅了。
他一把將晏如雪抱進懷裏，轉頭死死盯着我。
蕭承璟氣得渾身發抖。
一把抽出旁邊侍衛腰間的佩刀。
雪亮的刀鋒直指我的面門。
“妖女亂我祖廟！毀壞祭器！其罪當誅！”
沈鶴站在一旁，冷眼看着這一切。
“此女已是妖邪，當場格S，以正視聽。”
三個曾經說要護我一生一世的男人。
現在，一個要我死，一個要S我，一個在旁邊遞刀。
我看着地上碎成幾瓣的玉佩。
那是母后留給我唯一的念想，現在，連這最後的念想也碎了。
我沒有看那把架在脖子上的刀，只是費力地伸出手，想要去撿那一塊塊碎玉。
指尖剛碰到玉石的邊緣，蕭承璟一腳踩在我的手背上。
“還敢碰婉兒的東西！”
他用力碾壓，我痛得渾身痙攣，卻咬着牙沒有發出一聲慘叫。
4
刀鋒壓在我的頸動脈上，割出一道血痕。
溫熱的血順着刀刃流下。
蕭承璟居高臨下地看着我。
“在列祖列宗面前，磕頭認罪！”
周圍的朝臣紛紛附和：“S了她！以正國法！”
我抬起頭，迎上蕭承璟充滿S意的目光，又看了看旁邊滿臉戾氣的霍祈淵。
【死遁程序能量準備中：99%…倒計時最後十秒。】
“霍祈淵。”
我突然開口。
霍祈淵皺了皺眉，似乎嫌棄我叫他的名字。
“你十二歲那年，在燈會上送我的那盞螢火蟲燈......”
我頓了頓，嚥下喉嚨裏的血腥味，執拗地看着他。
“真的是你親手爲我做的嗎？”
這是我心裏最後一個結。
當年我怕黑，霍祈淵抓了整整一晚上的螢火蟲，做成一盞燈送給我，說會永遠照亮我的路。
那是支撐我熬過戰俘營無數個暗無天日夜晚的唯一光亮。
霍祈淵愣了一下。
似乎沒料到死到臨頭，我問的竟然是這個。
但他眼底的錯愕轉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更加刻薄的嘲諷。
“你還有臉提那盞燈？”
他冷笑一聲，攬緊了懷裏的晏如雪。
“那盞燈，本就是我做給婉兒的。是你嫉妒婉兒，硬生生從她手裏搶走的。你不過是個偷走她東西的賊，真以爲我會爲了你去做那種事？”
腦海中最後一絲維持理智的弦，徹底斷了。
原來如此。
原來一切都是假的。
我不是甚麼被偏愛的公主，我只是個替代品，是個竊賊。
我五年來的堅持，我拼了命也要回來的執念，全都是一場徹頭徹尾的笑話。
“好......好......”
我突然笑了起來。
笑得眼淚混合着鮮血流了滿臉。
蕭承璟被我的笑聲激怒，手腕翻轉，刀鋒作勢就要劈下。
“去死吧！”
【叮——死遁程序能量100%。程序啓動。】
“蕭承璟，霍祈淵，沈鶴。”
我收起笑容，目光死寂地掃過他們三人的臉。
“我這一身奴印，一身血債，今日，全都還給你們。”
話音剛落。
我身上的白色罪衣突然無風自動。
一股濃烈的黑色霧氣從我鎖骨下方的烙印處噴湧而出。
那是敵國巫醫種下的蠱毒，與系統死遁的能量徹底融合。
“怎麼回事！”
蕭承璟手裏的刀突然像被甚麼東西腐蝕了一樣，瞬間化爲一灘鐵水。
他驚恐地後退兩步。
黑氣迅速蔓延，將我整個人包裹在其中。
劇烈的疼痛瞬間撕裂了我的每一寸肌膚，但我卻感覺不到一絲痛苦。
只有解脫。
“明瓔！”
霍祈淵終於察覺到不對勁，他鬆開晏如雪，猛地朝我撲過來。
“別碰她！有毒！”沈鶴大喝一聲，一把拉住霍祈淵。
但已經晚了。
黑氣散去。
蒲團上空空如也。
沒有屍體，沒有血跡。
只有一堆灰白色的粉末，隨着大殿裏穿堂而過的風，洋洋灑灑地落在他們三人的腳邊。
我在大齊皇家祖廟，在所有人的注視下。
化爲飛灰，屍骨無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