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新皇登基第二年,我婉拒了聖上挽留。

領了封賞先於聖旨三天到了家,只爲同自小指腹爲婚的竹馬完成未舉行的婚約。

入夜三刻,剛到鎮碑處,就被人從身後一棒子揍暈。

迷糊時,聽見熟悉的聲音在耳邊嗡鳴:

“我差點以爲見到了鬼,沒想到真是蘇辭,她怎麼會活着回來?”

“夫君莫急,聽父親在京的同僚說前些日子大雨,先皇陵塌了一角從裏面跑了個活的陪祀女,怕不是......蘇辭妹妹——”

“眼下她怎麼回來的不是重點,若是被京中得知我們留着她,恐難逃此咎!”

此話非假,但我不是他們口中幸運存活的在逃秀女,

而是有着從龍功受賞歸鄉的待封縣主,

比起這些,我更驚愕眼前二人,

一個是我入宮前深情發誓的未婚夫:

“此生你若能活着回來,我娶你,若身死,我立衣冠冢終身不娶。”

另一個是我當年頂替入宮的內定秀女,死了十年的張家嫡女張墨香!

可她此刻不僅好端端的站在我面前,還同我的未婚夫以夫妻相稱!

1

我四肢反綁被扔在柴房草垛上,忍着頭痛開口:“徐子然,你和張小姐到底是怎麼回事?”

徐子然轉過來看我,眼底掠過不易察覺的思戀,他下意識往我這走,又被身旁的張墨香拉住:

“蘇辭,登記在冊的殉陵之人苟活潛逃是欺君之罪,你是要害死我們嗎?”

我一聽這話笑了,

當年,先皇彌留時性情大變,常日沉淪女色,

感慨自己時日無多,

故聽信奸臣之言,大行選秀儀式,

最後一批看似是進宮享福,實則是爲先皇預備的陪祀秀女,

一時間,人心惶惶,

巴不得將自家女兒趕在選秀前嫁出去,

張墨香因是鎮中鄉紳之女容貌絕佳,多次被張鄉紳帶到京城見世面,

恰好被採選官直接看中,內定留了牌,

我替她入宮,無疑是替她送命的,她不念恩情反而倒打一耙!

“張小姐說我是欺君之人,倒不如說你們張家給皇家撒了個彌天大謊,若我幾日後,上......”

“夠了辭兒!”

話沒說完,就被徐子然高聲打斷,

“當年是你自願頂替墨香進宮,現在苛責她是不是太小肚雞腸了!”

我不可置信的看過去,

他正溫柔小意的安撫着泫然欲泣的張墨香,

心中多年的掛念當場冷了大半:

“徐子然你說的是人話嗎?”

當年是我頂替不假,但實則是爲了救他,

那時張家前腳領旨,後腳張墨香就一病不起,

這個節骨眼生重病和抗旨有甚麼區別?

徐叔叔是鎮裏數一數二的妙手大夫,當夜就被張鄉紳請到府裏診病,

第二日就傳出來張家嫡女被大夫施針扎錯穴位致死的消息,

即使徐叔叔當場自刎謝了罪,徐子然依舊難逃株連,

被抓前,他拿着積蓄和婚書來找我:

“我以爲是欲加之罪,可闖到張府親眼見了張小姐的屍體才意識到爹闖了大禍。”

“現在說甚麼都晚了,我只慶幸一切還來得及。”

“婚書我退了錢你拿着當盤纏,張鄉紳是個瑕疵必報的人,你......快跑吧。”

那時我愛慘了他,忽略了他躲閃的神色,更不願看着他被牽連。

但我只是個無權無勢的孤女,被父母自小託付給世交的徐叔叔照拂,

我有甚麼能力去救他唯一的兒子,看着鏡中日漸長開的碧玉容貌,

我貿然生了頂替入宮的大膽想法,

張家老爺爽快答應,

承諾只要我甘心入宮,自然不會再爲難徐家,

我信了,

趕在上京的人到達前完成了認親儀式,

從孤女一躍而成張老爺私生的庶女入了宮......

“哎——”

徐子然見我不說話,聲音都軟了下來:

“我知道,我們欠你不少,但恩禍兩提,她已經愧疚了很多年,該被原諒了。”

“而我,在宮外孑然一身等了你十年,先皇去年薨世,五百秀女集體殉葬的消息誰人不知?”

“我仍冒天下大不爲給你立了衣冠冢守了整整一年,墨香就跟我無名無分的陪着,她因假死見不得光,我心疼她想給她幸福,有甚麼錯?”

“現在日子剛好,你就從皇陵逃出來,去哪不好,偏偏要來找我?”

“你讓我該拿你怎麼辦啊,辭兒......”

我費力抬頭看着眉眼盛情的男人感到陌生,

強行壓下鼻酸:

“我從不是困在舊情作繭自縛的人,當年真相迷霧團團,暫且不提。”

“但我奉勸你不要一錯再錯蔑視朝廷法度,趕緊放了我!”

“我不是甚麼在逃秀女,而是新皇親封,以故土爲封地的縣主!”

2

此話一出,二人均是一愣,

連守在門旁的兩個貼身丫鬟都忍俊不禁的私語:

“她要是縣主,我還是民間遺珠呢!”

啪——的一聲,

張墨香抬手扇斷了我反駁的話,

我歪着頭吐了一口血沫怒視她。

她嚇的脖子一縮,

躲進滿臉錯愕的徐子然懷裏先委屈了起來:

“我不是有意的,只想讓她清醒。”

“蘇辭妹妹是關在皇陵裏得了失心瘋嗎?冒領朝廷誥命身份是要被砍頭的!”

“我沒有!我行李裏還放着聖上欽此的玉佩可自證!”

“別狡辯了!”

徐子然擰着眉打斷我,

“我親眼見着你被人抬進來的,別說行李,連半點盤纏都沒有。”

他目光微壓,掃視着屋裏得下人無聲詢問,

我敏感捕捉到這些人都會賊眉鼠眼的窺一窺張墨香,然後搖頭否認,

目光一縮,我死死盯着徐子然身後的女人,

想從她臉上探出幾分端倪,

徐子然卻戒備的用身子一擋:

“墨香是無辜的,要恨要怨也輪不上她來承受!”

“不說別的,你一個苟且偷生的陪葬秀女,有甚麼膽子敢攀附皇親?”

我指尖微頓,想起當年進宮的事,

那時我心懷死志,

恰好碰上當時還是失寵皇子的聖上沈翊在選宮女,

他身邊近侍被S需要身家清白的貼身伺候,

隨手一點把我從秀女堆裏挑了出來,

跟着沈翊的那些年,我深知他是無心之舉卻真的救了我的命,

所以在登基路上我多有助力,

同他在冷宮蟄伏,也幫他擋過毒酒,S劍,

更是數次搏命送出密信祕旨,

一路相伴至今,除了主僕之恩,更有摯友之情,

登基後,他問我想要甚麼,

我恭敬坦言,想回家同心上人廝守終生,

沈翊瞭然,下旨封我做縣主賞故鄉爲封地,

我惶恐不已,他卻如同兄長般安撫我:

“蘇辭,你的忠心義膽不輸男兒,這賞你當得。”

“朕願你此次歸家得償所願,可若情況有變,宮裏也是你的退路。”

那時我只顧着謝恩,完全沒想到竟是一語成讖。

徐子然還在說:

“你沒必要爲了活命騙我們,本來就沒想着把你交給官府定罪。”

張墨香臉色一白:

“那我們就要爲蘇辭不負責任的行爲承擔滅門的罪責嗎?”

徐子然臉上閃過糾結,掀開了話題:

“別急,讓我想想,今夜太晚了,有甚麼事明天再說吧。”

說罷摟着張墨香就要離開,

我有些着急,但礙於四肢被縛無法移動,只得厲聲再勸:

“還有兩日聖旨就到,我勸你與其那時後悔,不如現在就放我走!”

他恥笑一聲:“兩日?”

“我倒要看看兩天後是皇天浩恩還是來索你命的囚車!”

他看向我的眼神鄙夷又自負:

“辭兒,我們自小相伴你騙不了我的!”

“如果不是無路可去,你會冒着的生命危險來投奔我嗎?”

我無言以對,他似乎早就忘了入宮前的承諾,

直到柴房大門被重重合上,

四下無人後,

後腦上的鈍痛和疲憊才席捲而來,

眼前陣陣發黑,意識昏沉間。

感受到有人在爲我處理傷口,

手法嫺熟,如兒時我頑皮摔破了膝蓋,

徐子然學着他父親的手法,

輕柔笨拙的爲我敷藥那般熟悉,

我下意識脫口:

“子然......”

卻聽到熟悉的女人在笑:

“縣主叫的還真是親熱?”

“自你入宮,我常去他醫堂幫忙,這一手包紮功夫可是九年前,徐郎抱着我在內屋一寸一寸親手教會的呢~”

3

我立刻清醒,眯着眼纔看清是去而又返的張墨香,

“你來幹甚麼?目的是甚麼?”

她點燃了桌上的油燈坐在了一旁,語氣平靜:

“目的?當然是安穩做好徐家的當家主母。”

“徐郎答應過我,再守你墳冢半年就跟我南下定居,可你搞砸了一切!”

張墨香恨恨的看着我,我卻覺得可笑,

早在聽她說這徐家的包紮手法是九年前學會的,我就死心了,

徐子然明明做不到信守諾言,卻仍要起誓給我期望,

轉身就在我入宮才一年時就和她扯到了一起,

這樣的人,我寧願不要,

費力靠牆坐好,我盯着張墨香笑:

“別說的你們跟苦命鴛鴦一樣。”

“我看不全是爲了徐子然,還有半年就可以離開這,這些年你心裏壓力也很大吧。”

“生怕我活着回來,怕當年頂替選秀,欺君滿上的事漏出去,給張家招來滅頂之災吧!”

張墨香臉色一白,像是被揪住馬腳的賊,

她挨近我,壓低聲音直到我們二人才能聽清:

“看透了又怎樣,不還是照樣被所有人矇在鼓裏嗎?”

我心裏一跳,

“當年我爹是花重金買通了徐大夫僞造的假死誤診。”

“他的死是膽子太小年紀太大當天就嚇得驚厥而亡,我們只是順水推舟。”

“至於徐子然,他初次闖到我府裏要清白的時候就全知道了。”

“他明知我是裝死,還故意設計謀給你送錢退婚,就是賭你爲了他連送死都敢。”

“而他卻爲了徐家名聲爲了我,眼睜睜看着你踏入虎口,絕字不提真相!”

霎時間,我驚愕的心臟鈍痛,

當年徐子然欲言又止的樣子瞬間有跡可循,

我奮起掙扎,竟真的將束縛的繩子掙斷,

啪——的一聲的厲響,

張墨香的那記巴掌我狠狠地還了回去,

揉了揉通紅的手掌,冷眼撇着跌倒在地的她:

“如你所願,我定不會輕饒張徐兩家。”

說罷,我操起一旁趁手的傢伙就一棍子敲暈了她,

哪怕情緒再激動我也明白,

在徐家的府上同她爭論,毫無勝算,

唯有逃出去,請旨徹查才能還我一口惡氣!

途徑賞花園的羊腸小道,我同匆匆趕來的徐子然撞了個正着,

面面相覷時,我冷害直流,

正欲逃跑,被他一手拉住了手腕,

回過神來,懷了多個包袱,

徐子然的眼神躲閃,手卻不捨得松:

“你入宮的那幾年我守着徐家守着諾很迷茫,反正你出宮無望了,但徐家不能斷了後,所以我才半推半就得接受了墨香的好感。”

“可直到去年傳來太上皇薨逝的消息,我以爲你真的死了,那時候才意識到我根本承受不了失去你的痛苦,我最愛的一直是你啊,辭兒。”

“今天見你回來,我很開心,甚至好多次想拋下一切帶你私奔,但墨香無辜的看着我,我真的狠不下心......”

“包袱裏有銀票和換洗衣物,你跑吧,我當沒見過,至此也兩不相欠......”

徐子然故作深情的侃侃而談,

我只覺得他這些年演的連自己都騙了進去,

還沒等開口,就被身後兵荒馬亂的哀嚎嚇了一跳:

“走水啦,柴房走水啦,快救夫人!”

“裏面關着的女人趁夫人幫她處理傷口時襲擊了夫人放火跑了......”

我看着半空中驚天的火氣暗道“壞了!”

人還沒來得及跑,

就被徐子然眼疾手快的命令家僕團團圍住按在地上摩擦,

他扯起我的頭髮,迫使我和他四目相對:

“毒婦,墨香心善想幫你減輕痛苦,你卻想放火燒死她!”

我忍痛反駁:

“我沒有!”

可徐子然不信,他將我甩到一邊,

命人五花大綁押了下去:

“把這毒婦關進暗室,沒有我的命令誰都不準靠近!”

4

我被綁在暗室裏一天一夜滴水未盡,

本就帶着傷,體力已經透支到極限,

沙沙——

耳根顫了顫,我聽到門外有些微聲響,

用力眨了眨眼纔看清來人是徐子然和張墨香,

張墨香額頭纏着厚厚的繃帶眼神怯懦的看我,

“看來那棒子力度很不錯。”

心裏閃過一瞬的暢意,

原以爲他們是來興師問罪的,

直到聽見陰影處又傳來一道聲音:

“早就聽聞皇陵跑了個不知死活的秀女,沒想到是你啊蘇丫頭。”

這聲音,我這輩子都不可能忘記!

“張老爺,好久不見。”

我眼眶充血:

“奉勸你說這話還是要慎重。”

“我是縣主不是秀女,你們不僅私刑拘禁還多次蔑視朝廷,該當何罪!”

哈哈哈——

張鄉紳走出陰影大笑:

“死到臨頭了還這麼嘴硬?”

面對這羣油鹽不進的人,我沒了辯解的力氣:

“是非對錯,明日聖旨一到全都清白。”

徐子然皺了皺眉:

“岳丈,前幾日去您府上閒談,不是提到過朝廷會派一位縣主前來本鎮理事?”

張鄉紳愣了愣,有些不在意:

“就算是真的,縣主是何等尊貴的身份,豈會是她這樣的在逃秀女?”

他當然不知道,

哪怕仗着京城有些許人脈也不過是鄉鎮裏有點閒錢的富商,

非官非爵,有甚麼本事能打聽到宮內的大事!

我欲說話,又被張鄉紳打斷:

“賢婿我也是爲了這事纔來,縣主不日就到,我們剛好借這個東風!”

“把這賤婢親手交上去,香兒可藉此契機戴罪立功恢復身份,而你當了半輩子鄉鎮閒醫不想扶搖直上嗎?”

他看着我眼裏全是算計:

“你也別怪我心狠,本來就是死罪一條,給張家再當次墊腳石不算白活。”

我猩紅了眼,張墨香更是心頭一緊:

“萬萬不可呀爹!”

兩個男人回頭看她,她咬牙解釋:

“蘇辭本就恨我們如骨,萬一她爲了報復先說出當年替秀之事如何是好?”

“那你的意思?”

張墨香黯下眉眼隱去陰騭的神色:

“只有......不會說話的死人才算安全!”

“你敢!”

我額頭青筋暴起,怒喝了出來,

連徐子然都眉峯一擰,有些不可思議:

“你竟然想S了辭兒?”

“哎哎哎,不能S也不用S。”

張老爺第一個跳出來反駁,

“這賤人就算死罪難免也是登記在冊的秀女,我們沒資格動手。”

“但可以動動腦筋呀?”

他指着徐子然的嘴又舉起手比作剪刀虛空一劃,

徐子然臉上血色褪盡:

“不可呀岳丈。”

我很不解,

徐子然昨天已經恨得要拿我償命了,

這會兒又想求情放過我?

真是個矛盾的人,

但張鄉紳顯然不給他這個機會,

他只是用手拍了拍徐子然的肩膀,語氣頗有深意:

“你不想當年的事情被事無鉅細的徹查吧?”

“一個不會說話的啞巴,不影響請賞又絕了後患,至於她的命那就是看天家怎麼決斷了。”

徐子然低着頭半晌,

重新抬起時神色早已恢復清明,

他命人備好一應俱全的工具後,

親手掰起我的頭,

我奮力掙扎,死死閉着嘴巴同他搏勁兒,

他只是撫摸着我的臉頰輕聲細哄:

“乖阿辭,別這樣,這輩子無緣,下輩子我們再續。”

“你放心,我知道你自小怕疼,這些都是上好的麻沸散。”

可我根本不聽他的哄騙,一時半晌他也奈何不動,

佯裝作勢的假情假意早有了崩裂的前兆,

他鐵青着臉命人一左一右死死按住我。

握着下巴的手施以巧勁,直接卸了下來,

我無力脫開嘴,

口水混着絕望的淚,咿咿呀呀呀的流了下來,

舌頭被狠狠繃直,利刃已經捱上皮肉,

哪怕意識再昏沉,我仍駭的閉上了眼,

料想的劇痛並未襲來,

我只在黑暗裏聽到大門被人從外面轟然踹開,

室內瞬間亂做一團,

盔甲搏鬥的金屬碰撞聲混雜着慘叫和中氣十足的喝令:

“奉殿下之命,前來救縣主,爾等逆賊速速跪地求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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