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天才秦風
陰霾的天空,細雨如針。
1998年的這第一場春雨,沒有一點“潤物細無聲”的感覺。
反而給人一種冷颼颼的感覺。
濱城某小飯館前,秦風拄着柺杖,身子有些佝僂。
他盯着眼前的臨時工信息。
這是他今天跑的第五家招工店鋪,再找不到臨時工作,母親下週的藥錢就沒有了。
他深吸一口氣,剛準備想上前敲門詢問。
餐館裏一個啤酒肚的人就大聲的呵斥道:
“滾遠點。瘸子別擋在門口晦氣,耽誤我做生意,你賠得起?”
秦風愣了一瞬,心裏清楚,眼下這個年代,殘疾人做洗盤子、後廚雜活不僅不耽誤事,工錢還比普通工人低。
並且僱主僱傭殘疾人還能享受當地政府的稅收減免,怎麼算都是穩賺不賠的買賣,眼前這個老闆的排斥,根本不合常理。
他沒立刻發作,只是抬眼看向老闆。
發現他不停的在說:
“下半場補時”、“假球”、“黑哨”,一臉的焦躁和戾氣,分明是剛在地下賭莊栽了個大跟頭。
就在秦風打量之際,老闆的目光確看向了他的臉。
“等等......這張臉......”
老闆眯起眼睛。
“你是那個秦風?當年代表國青隊踢那場該死比賽的那個秦風?。”
秦風心中一凜。
這張臉曾經上過當地體育報,沒想到在這小飯館裏還能被認出來。
老闆水煎指着秦風的鼻子破口大罵:
“我想起來了。半年前就是因爲你,老子押的那支丙級隊輸了個精光,害得我差點去跳河。”
“今天也是邪了門了,老子剛把最後一點週轉資金押在那場甲B保級戰上,結果那幫孫子又在最後十分鐘搞假球,全他媽輸光了。”
老闆越說越激動,此時是一臉的激動:
“都是你們這些踢球的黑心肝。當年害我輸錢,今天一看見你這災星進門,我剛買的串兒又黑了。你就是個掃把星,給我滾。滾得越遠越好。”
秦風臉上沒有憤怒,只有一片麻木的平靜。
半年來,他早已習慣了旁人的鄙夷、嘲諷和無端遷怒。
他現在一無所有,母親還躺在病牀上等着錢救命,衝動爭辯只會耽誤時間,甚至惹來更多麻煩,他耗不起,也賭不起,所有的委屈和不甘,只能死死壓在心底,不敢有半分外露。
他沒接話反駁,只是默默往側邊走了兩步,視線掃過店內角落,一眼就看清了廚房的亂象。
他沒爭辯,隨即轉身默默離開。
“老闆,那不是秦風嗎?那個天才,半年對陣蓉城踢爆對手的那個前鋒”
旁邊打雜的服務員湊過來,小聲的說道。
“聽說腿被人剷斷了,這才踢不了球的,不是說他之前還在社區當保安嗎?怎麼來這找臨時工作了?”
“保安?他那瘸腿能當保安,全靠社區好心照顧,看他娘倆可憐,給了個看大門、登記訪客的輕活,不用長時間走動,可那份薪水少得可憐,只夠勉強抓藥,根本撐不起醫藥費,他纔不得不出來再找兼職。”
老闆諾吐了一口痰。
繼續說道說道:
“這個廢物,去年那幾場連爆表現,人人都把他當天才,我信了邪,場場押他進球贏錢,結果偏偏關鍵戰掉鏈子,輸得我底朝天。”
“沒想到最後他自己也混得人不人鬼不鬼,還落了個瘸腿。我現在看見他就來氣,還想在我這兒洗盤子?給他口飯喫都嫌浪費,我看他這輩子就是個瘸廢物。”
秦風拄着柺杖,直接走進了街角的一部IC卡電話亭。
“您好,是衛生監管局嗎?我要舉報飛霞路的老金小喫店,後廚衛生嚴重不達標,使用過期變質食材,裏面還有老鼠,這完全不符合餐飲經營標準,嗯。我剛纔親眼所見。”
電話那頭傳來詢問的聲音,他又補充道:
“情況絕對屬實,我看得清清楚楚,麻煩你們儘快過去處理,別讓更多人喫到不衛生的東西。”
掛了電話,秦風輕輕嘆了口氣。
隨後他慢慢朝着菜市場的方向走去。
其實他心裏清楚,自己並不是打擊報復。
只是看不慣這樣的黑心店。
更重要的是,今天是母親林穎的生日,他不想讓這些污言惡語擾亂自己的好心情。
這段日子,他靠着社區保安的活勉強餬口,薪水儘管不多。
但好歹能支付母親的基礎藥費。
他連一頓像樣的飯都捨不得喫,並且四處找兼職屢屢碰壁。
換做平時,他早就愁眉不展。
可今天不一樣。
他捏了捏口袋裏攢了半個月的零錢,那是他撿小區的紙殼子賺來的。
就是想給母親買她最愛喫的鮮魚和肋排,做一頓熱乎的生日飯。
哪怕生活再難,哪怕自己滿身狼狽,他也不想讓病重的母親看出一絲窘迫,更不想讓母親在生日這天難過。
所以他刻意挺直了些許脊背,逼着自己笑了笑,然後把所有的委屈和焦慮都藏在心底。
菜市場門口的攤主們,大多看着秦風長大,對這個曾經驚豔了當地足壇的華裔少年非常惋惜。
賣肉的大叔熟練的切好肋排,裝進紙袋遞給他,唏噓的說道:
“小風,又來買菜啊?今天買這麼多,這是有啥喜事?”賣排骨的張大叔一邊幫他把排骨裝袋,一邊笑着問道。
秦風笑着點頭:“張大叔,今天我媽生日,給她做頓好喫的。”
“哦喲,那可得好好慶祝。”張大叔嘆了口氣,一臉的惋惜:
“說起來也可惜,你當年多風光啊,十八歲的足球天才,在青年隊踢球的時候,速度快得像風,射門又準又狠,全場球迷都爲你歡呼,都說你能踢上中甲,甚至五大聯賽,誰能想到,好好的腿被人廢了,好好的前程毀了,真是老天不公啊。”
旁邊一個買菜的大媽聽見,也湊了過來,一臉的同情:
“是啊是啊,我還記得那時候,電視上經常播你的比賽,你進球的時候,我們整條街都跟着歡呼。多精神的小夥子,怎麼就拄上柺杖了呢?真是天不遂人願。”
另一個經常買菜的大爺也接話道:
“我兒子當年天天把你掛在嘴邊,學你的帶球姿勢,說以後要跟你一起踢球,你要是沒受傷,現在肯定是足壇新星了,可惜了,太可惜了。”
秦風只是輕輕搖了搖頭,沒再多說。
當年他在另一支職業梯隊裏已經站穩腳跟,是國內圈子裏公認的鋒線好苗子。
本該沿着原俱樂部的規劃穩步衝擊一線隊,恰逢父親驟然離世,家中突遭變故,加上濱城是他的家鄉,濱城天達俱樂部又開出高薪、誠意滿滿,曉之以理動之以情發出邀約,他才最終選擇轉會加盟濱城。
可他才入隊不到半年,俱樂部管理層就逼他配合踢假球、操控比賽結果,他性格耿直不肯同流合污,當即嚴詞拒絕。
從那以後便處處被排擠冷落,訓練資源被剋扣。
上場機會全被剝奪,本想咬牙堅守底線,卻沒想到在賽場遭遇惡意剷球,左腿徹底報廢,半生足球夢碎於一旦。
那些綠茵場上的熱血與榮光,如今只剩下一條斷腿。
提起來只剩心酸,他也不願讓旁人跟着唏噓。
索性把所有苦楚都嚥進肚裏,獨自扛着。
就在這時,一陣哭喊聲突然傳來,一個大概五六歲的小男孩,正朝着馬路中間跑去,而不遠處,一個足球帶着風聲,直直朝着小男孩的後背飛了過來。
周圍的人都驚呆了,來不及反應,眼看足球就要砸中孩子,秦風想也沒想,猛的扔掉手裏的菜袋,不顧左腿的舊傷,單腿發力,身形踉蹌卻異常迅速的衝了過去。
一把將小男孩抱在懷裏,同時伸出另一隻手,穩穩接住了那隻飛來的足球。
慣性讓他重重的摔在地上,左腿傳來一陣刺骨的疼痛,額頭上瞬間滲出了冷汗,可他懷裏的小男孩,卻安然無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