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第七次以我腹中胎兒不祥爲由,太子側妃將我推下臺階致我小產。

楚墨霆再一次偏袒林姝兒:

“姝兒精通卜卦之術,算出你這胎乃是妖孽投生。她雖然推了你,但也替你提前除了隱患。不然真等這個禍害降生會禍及整個太子府。”

他俯下身,指尖撫過我的臉頰。

“不過是個不詳的孩子,沒了就沒了,等你身子養好了還會再有孕的。”

我破天荒地沒吵沒鬧,木然點頭。

楚墨霆不知道的是,他的身子早在幼年時,就被人暗下了絕嗣之毒,此生註定無後。

這七個孩子是我拼盡了苗疆聖女的半生修爲,又以心頭血飼蠱,才逆天改命懷上的。

只因祖上曾受過他外祖的恩惠,立下血契。

如今七條命已還,恩怨相抵,我也該離開了。

至於楚墨霆,絕嗣之人,此生註定與皇位無緣。

1.

楚墨霆明顯一怔,顯然沒料到我會是這種反應,讓他早已準備好的那些說辭哽在了喉嚨裏。

半晌,他才欣慰點頭。

“雲瀾,你懂事了,這纔有側妃的樣子。”

楚墨霆的語氣裏帶着幾分滿意,甚至許下了虛無縹緲的承諾:

“雲瀾,你放心,等你下次有孕,平安誕下皇長孫,太子妃之位定是你的。”

我在心底悽然一笑。

我七次有孕,又七次小產。

每一次都被林姝兒以不詳爲由,害死腹中胎兒。

又怎麼可能平安誕下皇長孫?

林姝兒初入府時,我已有六個月的身孕。

第一次,她說我腹中胎兒衝撞太子命格,二者只能活一個。

第二次,又說是胎兒導致大災大旱,實屬不詳。

第三次,說是卦象顯示此子會禍亂朝綱,大凶之兆。

第四次、第五次、第六次......

理由拙劣至極,手段一次比一次狠辣。

可偏偏楚墨霆每一次都信她。

見我不吵不鬧,楚墨霆伸手摸了摸我的發頂,語氣多了幾分溫柔:

“雲瀾,孤就在這裏陪着你,哪兒也不去。”

我靠在牀頭,不置可否。

下一秒,殿門被粗暴地撞開。

林姝兒的大宮女瑤琴踉蹌着撲到楚墨霆腳邊,尖聲哭喊:

“殿下!林側妃方纔爲了替南側妃設壇卜卦,耗損了太多心神,已然累暈過去了!殿下您快去看看吧!”

楚墨霆並未責怪瑤琴的毫無規矩,而是急匆匆衝出殿門,只丟下一句:

“雲瀾,你好生將養,孤去去就回。”

我垂下眼睫,掩去眼底的恨意。

冬雪立在牀邊,眼眶通紅地望着我:

“小姐,林側妃這是故意的!她害死了您腹中的孩兒,還在你最需要殿下的時候來爭寵,您爲甚麼不告訴殿下?”

我緩緩搖頭,喉間發澀。

“沒用的,冬雪。”

“如今,我只有你了。”

冬雪臉色一白,顯然也想起了那些血淋淋的過往。

我不是沒爭辯過。

可楚墨霆非但不信,反而認定是我身邊的人挑唆離間,硬生生將我身邊的丫鬟嬤嬤一個個拖走杖斃。

我的貼身丫鬟春蘭,從小跟我在苗疆一起長大,親如姊妹。

只因替我打抱不平,說了林姝兒一句,就被楚墨霆當衆斥責“以下犯上”,當着我的面亂棍打死。

那時候我跪在地上磕頭求楚墨霆饒了冬雪,他卻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冬雪默了默,只是可惜地看着那個錦被中的小身子落淚。

“小姐,是個成了型的男嬰......”

我再也忍不住,滾燙的淚水奪眶而出。

我護了七個月的孩兒,就這麼沒了,連看一眼這個世界的機會都沒有。”

強撐着最後一絲力氣,我盤膝坐起,拼上自己的修爲來爲這個可憐的孩子超度。

只望他來世投個好胎,無災無難,一世安穩。

超度完畢,我渾身脫力,只能示意冬雪喚來海東青。

將信件封好,綁在鷹爪上。

海東青振翅欲飛時,殿門突然被人一腳踹開。

楚墨霆去而復返,臉色鐵青:

“南雲瀾,你在幹甚麼?”

2.

林姝兒被兩個宮女扶着走進殿來,故作慌張地指着海東青大叫:

“殿下,南姐姐該不會是給敵邦送情報吧?這可是通敵叛國的S頭大罪啊!姐姐你糊塗啊,你這般做,是想連累殿下,害死整個太子府嗎?”

楚墨霆臉色更沉,二話不說,反手奪過身旁侍衛腰間的長弓,直直對準飛到半空的海東青。

“殿下!不要!”

“咻”的一聲,利箭破空而出,精準穿透海東青的胸膛。

一聲悲鳴響徹殿內,那隻陪伴我多年的海東青,重重墜落在地,翅膀撲騰了兩下,便徹底沒了氣息。

侍衛將鷹爪上的信件取出,又像丟垃圾一般,將海東青的屍體扔在我面前。

心口驟然劇痛,像是被利箭刺穿,我喉間一甜,猛地咳出一大口鮮血。

抬眼間,恰好撞見林姝兒嘴角掛着一抹得意的笑。

楚墨霆從侍衛手中接過信件,念出上面的幾個字:

“七日後,安好。”

他將信件甩在我臉上,厲聲逼問:

“說!你這是給誰送的信?”

我拖着殘破的身軀,強撐着回道:

“是妾身的兄長,妾身只是跟家中報平安。”

楚墨霆冷哼一聲,“誰不知道你的兄長是個傻子?也能看懂信?”

林姝兒掩脣譏笑,“聽說南姐姐的兄長癡傻得厲害,連大字都不識一個!還整日流口水呢!”

他們不知道的是,兄長本是苗疆最厲害的蠱王。

只因祖上那道血契,哥哥在十八歲那年被血契反噬,才變得癡傻至今。

如今血契已消,七日後,哥哥就會恢復如初。

楚墨霆眉間染上一絲疲憊,不耐煩地擺了擺手。

“罷了,南雲瀾,念在你剛剛小產的份上,孤不追究你給誰送信,你且好生休養吧!”

林姝兒聞言心有不甘,眼底閃過一絲陰鷙,突然指着我身後大叫一聲:

“殿下!那、那是甚麼?”

我將身後的錦被包好,啞聲解釋道:

“殿下,妾身只是在爲夭折的孩兒超度。”

楚墨霆的目光落在那方小小錦被上,眼中閃過一絲愧疚。

“好生安置了吧。”

林姝兒轉了轉眼珠,抓着楚墨霆的衣袖,滿臉驚懼:

“殿下,那個怪物,就跟妾身在夢中見過的一模一樣啊!他怨念極重,不出三日,定會化身惡靈,禍害整個東宮啊!”

楚墨霆神色一凜,眼中劃過幾分掙扎。

“姝兒,那只是個夢而已,當不得真。”

“殿下萬萬不可大意!”一道陰惻惻的聲音突然響起,一個穿着黑袍的身影從林姝兒身後走出,對着楚墨霆躬身行禮。

“殿下,林側妃身負卜算預測之術,夢中所見皆是天機預兆,若是放任這妖孽不管,東宮必將大禍臨頭啊!”

我定睛一看,渾身血液瞬間凝固,指着那道身影嘶吼:

“殿下,不要信他!他是黑巫,是我苗疆叛徒,素來與家父有仇,他這是故意陷害啊!”

楚墨霆卻毫不在意地睨了我一眼。

“孤早已見識過仙師的本事,你父親不過是心胸狹隘,只因仙師才華出衆便刻意打壓罷了。”

話落,他又轉向黑巫,神色恭敬:

“仙師以爲,此事該如何化解?”

黑巫眼底閃過一絲得意,隱晦地看了看林姝兒的眼色,才沉聲開口:

“唯有設下鎖魂陣,將這*障投入院中古井封印,打散其殘魂,讓這*障永生永世不得投胎轉生,方能根除禍患啊!”

3.

“不要!殿下,不要相信他!”

我瘋了一般拼命搖頭,將錦被護得更緊。

楚墨霆臉色一沉,冷聲命令侍衛動手。

兩名侍衛立即上前,死死摁住我的手腳,強行將懷中錦被粗暴搶去。

“求殿下開恩!他只是一個未出世的孩子,甚麼都沒做,何其無辜啊!”

我撕心裂肺地哭喊,嗓子哭到嘶啞,額頭磕得鮮血直流,楚墨霆卻置若未聞。

黑巫當即將嬰兒扔進院中古井,又施法封住井口,四周符文閃爍,徹底封死了孩兒轉世的所有路。

那一刻,我萬念俱灰,整個人癱在地上,連哭都沒了力氣。

當晚,楚墨霆命人送來最好的傷藥。

我木然地躺在牀榻上,眼神空洞,任由冬雪替我上藥。

冬雪紅着眼睛輕聲勸慰:

“小姐,殿下心裏定然還是有您的,不然也不會惦記您的傷勢。”

我扯了扯嘴角,心早已麻木。

在他心裏,最重要的還是林姝兒。

罷了,還有六天,哥哥就會來接我回家。

三日後,林姝兒身着華服,在宮女的簇擁下款款而來。

見沒有外人,她索性撕碎了所有僞裝,滿臉恨意地瞪着我。

“南雲瀾,你憑甚麼?憑甚麼你能一次次懷上墨霆哥哥的孩子,而我的肚子卻半點動靜都沒有?”

她蹲下身,湊到我耳邊,帶着殘忍的笑意:

“不過沒關係,我讓你一個也生不出來。下一次我想想怎麼說好呢?就說你肚子裏懷的是個野種!是和下人苟合纔有的孽種!你說,殿下是信你還是信我?”

我死死盯着她,咬牙道:“林姝兒!你好狠毒!”

林姝兒笑得越發得意,字字誅心:

“我狠毒?誰讓那七個孽種,不知好歹地投生到了你這個廢物的肚子裏,我就要讓他們生生世世永不超生!”

想到那些死去的孩兒,我再也忍受不住,揚手扇了她一巴掌。

林姝兒捂着臉,跌坐在地。

恰在此時,楚墨霆推門而入,林姝兒撲進他懷裏,哭得梨花帶雨:

“殿下,姝兒好痛,姝兒會不會死啊?”

楚墨霆心疼地抱緊她,柔聲安撫:

“別怕,孤不會讓你死的。”

林姝兒的大宮女瑤琴立刻上前,滿臉不忿地哭訴:

“殿下!我家側妃好心來看望南側妃,沒想到她不僅動手打我家主子,還暗中放蛇咬她!殿下,南側妃定是懷恨在心,蓄意報復啊!”

話落,黑巫舉着一條蛇來到楚墨霆面前,楚墨霆大驚失色,看向我的眼神滿是憤恨。

林姝兒靠在楚墨霆懷裏,虛弱地抬眼。

“殿下,不怪瀾姐姐,許是姐姐傷心過度,一時糊塗......”

話音未落,她猛地吐出一口鮮血,昏倒在楚墨霆懷裏。

楚墨霆渾身戾氣暴漲,指着我厲聲怒吼:

“南雲瀾!你這個毒婦!你居然敢對姝兒下如此狠手!”

“來人!把這個毒婦給孤抓起來!”

黑巫突然上前一步,指着蛇驚恐大叫:

“殿下,這蛇有劇毒!”

楚墨霆當即變了臉色。

“仙師可有解毒之法?”

黑巫眼底劃過一絲惡毒,隨即看向我,朗聲開口:

“唯有換血!苗疆聖女之血可解百毒。”

楚墨霆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沒有半分遲疑,當即冷冷下令:

“立刻換血!不惜一切代價,救活姝兒要緊!”

4.

黑巫臉上閃爍着得逞的詭異笑意,揮手示意侍衛上前,幾人將我死死摁在牀踏上。

冬雪張開雙臂護在我身前,對着楚墨霆連連磕頭:

“殿下!不可啊!小姐剛剛小產,已然失血過多,再放血她會沒命的!求殿下開恩,放過小姐吧!”

尖銳的針刺入血肉,溫熱的鮮血被源源不斷抽出,我的意識漸漸模糊。

奄奄一息時,耳畔傳來楚墨霆冷漠的聲音:

“拿上好的老山參給她吊着命!別讓她死了,姝兒的毒還沒解。”

失血的眩暈感襲來,我眯着模糊的雙眼,彷彿看到了那個昔日意氣風發的兄長向我走來,眼眶瞬間酸澀發燙。

哥哥,瀾兒好像等不到你了。

在我意識快要消散時,林姝兒終於悠悠轉醒,她睜開眼的第一句話就是:

“殿下,南姐姐放蛇咬我,姝兒好怕......”

“姝兒莫怕,孤在。”楚墨霆柔聲安撫她,轉頭看向我的眼神瞬間淬滿寒冰。

“來人,把這個毒婦綁了,扔進萬蛇窟!”

冬雪面色驟變,撲到楚墨霆腳邊苦苦哀求:

“殿下,小姐她真的沒有做過啊!她是被冤枉的!她剛剛小產又被抽走那麼多血,身子骨撐不住啊!”

楚墨霆面露不耐,嫌惡地將冬雪一腳踢開。

“她生於苗疆,天天跟那些蛇蟲毒蟻打交道,身子骨哪有那麼孱弱?更何況,那些東西本來都是她放的!她怕甚麼?”

“來人,先將這個聒噪的丫頭拖下去,亂棍打死!”

“不要!冬雪!”我目眥欲裂,可失血過多的身子根本無能爲力,只能眼睜睜地看着她被侍衛粗暴地拖走。

淒厲的慘叫聲響徹大殿,一聲比一聲微弱,直到再也沒了聲音。

我跌坐在地上,萬念俱灰。

林姝兒依偎在楚墨霆懷裏,故意縮了縮身子:

“殿下,姝兒好怕啊,聽聞苗疆女子最擅長巫蠱之術,南側妃就算被關起來,也能暗中害人,妾身好怕......”

楚墨霆沉吟半晌,眼神愈發陰鷙。

“先廢了她的手腳!讓她再也用不了巫蠱之術,再把她扔進萬蛇窟,好好反省!”

侍衛得令當即上前,清脆的骨裂聲接連響起,我的手腳被硬生生折斷,以詭異的角度扭曲變形。

鑽心的劇痛瞬間席捲全身,我疼得昏死過去。

意識彌留之際,我像一團破布一樣被扔下萬蛇窟。

我身爲苗疆聖女,自幼浸泡奇藥,普通的蛇蟲根本近不了我的身。

可此刻我全身血液所剩無幾、手腳盡斷,早已沒了護體之力。

更何況這萬蛇窟中,全是黑巫用邪術煉製的變異毒物,我根本抵擋不了。

毒蛇咬上我的手腕、毒蠍的尾刺狠狠扎進皮肉,各種毒蟲密密麻麻地爬滿全身。

蝕骨的痛苦讓我從昏死中驚醒,卻連半分抵抗的力氣都沒有,只能任由毒物啃噬,在劇痛中煎熬。

不知過了多久,一道熟悉的冷喝聲穿透黑暗,清晰地傳入我的耳中:

“楚墨霆!把我妹妹交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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