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換鎖那天,師傅問我這是第幾次了

我三十二萬首付加四年房貸,買下這套婚房,表嫂一家六口直接住進主臥,還在我的婚牀上拍全家福發朋友圈。

她把我的婚紗照扔櫃子頂落灰,換了一萬二的十人座沙發,主臥門上釘了塊木牌——“父母房”。

我媽打電話勸我:“別讓長輩難堪,你表嫂照顧老人不容易。”

產權證上只有我一個人的名字,我趁她全家旅遊,連夜換了鎖。

表嫂拖着行李箱在門口坐到半夜,給我打了三十幾個電話:“語語,你這是要逼死舅媽全家嗎?”

1

我插上鑰匙,門從裏面開了。

表嫂柳婉霞站在玄關,笑容滿面:“語語回來啦,快進來快進來。”

我還沒反應過來,就被她拉進門。

主臥門大開,補光燈架在牀尾,攝影師正調試相機。表嫂一家六口站在我的婚牀前,兩個兒子、兒媳、還有兩個孫子,全都穿着親子裝。

我的婚紗照不見了。

“婚紗照呢?”我問。

“哎呀,先放櫃子頂了,拍完就給你掛回去。”表嫂擺擺手,“攝影師說畫面要統一,你那照片框太大。”

我看向衣櫃頂。相框正面朝下扔在那,落了一層灰。

“來來來,語語也一起拍。”表嫂拉我,“難得一家人齊。”

我站在門口沒動。

攝影師舉起相機:“這位女士站中間點,擋住牀頭櫃。”

表嫂推我:“快呀,攝影師等着呢。”

我後退一步:“你們拍。”

轉身進了次臥。

關門的瞬間,聽見表嫂笑着說:“年輕人害羞,不拍就不拍。”

咔嚓。

咔嚓。

快門聲響了一個小時。

我坐在次臥牀上,打開手機備忘錄,新建了一條。標題是今天的日期。

第一行:主臥婚紗照被摘。

第二行:補光燈燙壞牀頭櫃漆面。

第三行:衣櫃把手鬆動。

外面傳來表嫂的聲音:“攝影師辛苦了,加個微信,精修好了發我。”

我存了備忘錄,手機震動。

家族羣裏,表嫂發了九張照片。

全家福,主臥婚牀做背景,六個人笑得齊整。

配文:@秦語 謝謝外甥女讓舅媽一家有個像樣的家[愛心][愛心]

七大姑八大姨開始刷屏。

“婉霞這是搬新家了?”

“語語把主臥讓出來了?真孝順。”

“這房子得一百多平吧。”

我關掉手機。

窗外路燈亮了,照進來一片慘白。

我躺在次臥的單人牀上,盯着天花板。這張牀是我搬進來第一天買的,當時覺得次臥做客房,買張便宜的就行。

沒想到自己睡上了。

2

表嫂開始添傢俱。

週六早上,我起牀去洗手間,客廳沙發沒了。

原來那張三人位布藝沙發,是我精挑細選的淺灰色,配整體風格。現在原地擺着一套棕紅色十人位真皮沙發,扶手上還帶雕花。

我的書架被擠到陽臺,擋住了洗衣機。

表嫂從主臥出來,看見我愣在客廳:“語語起啦,新沙發怎麼樣?舅媽花了一萬二呢。”

我看着那套沙發:“誰讓你換的?”

“哎呀,原來那個太小了,坐不下。”表嫂擦着手走過來,“昨天俊山他們公司同事來做客,擠得不行。”

我還沒說話,表嫂已經進廚房了:“語語喫早飯沒?舅媽給你熱包子。”

手機響。

媽媽的電話。

“語語啊,你表嫂發紅包慶祝喬遷,你搶了沒?”

我打開家族羣,一個兩百塊的紅包,已經被搶完。

“沒搶。”我說。

“怎麼不搶?你表嫂一片心意。”媽媽嘆氣,“她現在住你那,你得大度點,別讓長輩難堪。”

“我知道了。”

“你外婆年紀大了,表嫂照顧她也不容易,你就——”

“我知道了。”我掛了電話。

表嫂端着包子出來:“語語,喫點再走。”

“不了。”我換鞋出門。

電梯裏遇到鄰居張姐。

她看我一眼,欲言又止。

“張姐有話說?”

“沒有沒有。”張姐盯着電梯樓層數字,“就是......你家最近挺熱鬧。”

電梯到了一樓。

張姐快步走出去,回頭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我看懂了。

同情。

週五下班回家,刷開單元門的時候,物業保安老李叫住我。

“秦女士。”

我停下。

老李看看四周,壓低聲音:“你家......主臥門上貼東西了。”

我心裏一緊:“甚麼東西?”

“一塊木牌。”老李搖搖頭,“寫着'父母房'。”

我進電梯,按了34。

電梯上升的時候,我看着鏡子裏的自己。眼睛紅了。

門開。

主臥門上,一塊實木牌子,金色楷體:父母房。

我舉起手機,拍照。

然後轉身下樓。

物業辦公室還亮着燈。

我推門進去,物業主任抬頭:“秦女士?”

“調一下我家的產權登記。”

主任愣了愣,打開電腦。

屏幕上顯示:房屋所有權人,秦語。

只有我一個人的名字。

“能打印嗎?”我問。

“可以。”主任遞過來一張紙。

我拍了照片,存進備忘錄。

“秦女士。”主任猶豫,“您是不是......遇到甚麼麻煩?”

“換鎖需要甚麼手續?”

主任看着我,沉默了幾秒。

“帶產權證和身份證,找正規開鎖公司,物業登記備案就行。”

“好。”

我轉身往外走。

“秦女士。”主任在身後說,“需要的話,物業可以出面見證。”

我回頭看他。

老李站在門邊,朝我點了點頭。

3

家族羣消息又炸了。

表嫂發了一條語音:“各位,我們全家要去桂林玩五天,語語你幫舅媽照看下房子哈。”

我回了倆字:“好的。”

點開表嫂的朋友圈。

九宮格照片:一家六口在高鐵站,拖着行李箱,豎着剪刀手。

定位:桂林。

發佈時間:二十分鐘前。

我看了看時間。週六上午九點。

我撥通了換鎖公司的電話。

“您好,請問甚麼時候能上門?”

“地址報一下。”

“錦繡華庭34棟。”

“最快今天下午三點。”

“好,另外需要物業在場見證。”

掛了電話,我又打給搬家公司。

“需要搬運物品分類裝箱,有人拍照登記嗎?”

“有專業團隊,您放心。”

“下午四點能到嗎?”

“沒問題。”

我坐在次臥牀上,盯着主臥那塊“父母房”的牌子。

手在發抖。

深呼吸。再深呼吸。

下午兩點五十,我在家門口等着。

換鎖師傅先到,提着工具箱。

“秦女士?產權證帶了嗎?”

我遞過去。

他看了一眼,點頭。

物業主任也上來了,手裏拿着登記本。

“秦女士,流程我跟您說一下。換鎖全程拍照存檔,原鎖芯由您保管,新鑰匙當場交付。”

“好。”

咔噠。

舊鎖芯被拆下來。

咔噠。

新鎖裝上去。

師傅遞給我六把鑰匙:“試試。”

我插進去,轉動。

門開了。

搬家公司的人也到了,四個師傅,還有一個拿着平板電腦的主管。

“秦女士,需要搬運的物品在哪?”

我推開主臥門:“這個房間所有東西。”

主管愣了下:“全部?”

“全部。衣櫃裏的,牀上的,牀頭櫃,化妝臺,所有。”

“明白。”

他們動作很快。

衣服疊好裝箱,鞋子分類打包,牀上用品捲起來套袋子。

主管拿着平板跟拍,一樣一樣念清單:

“棉被四牀,枕頭六個,拖鞋八雙......”

我站在客廳,看着那套棕紅色十人位沙發。

“沙發也搬。”

“好嘞。”

茶几、電視櫃、餐桌椅,全部裝車。

就連陽臺上擠佔位置的雜物,一併打包。

物業主任全程舉着手機錄像。

五點半,最後一箱東西抬下樓。

主管遞過來一份清單:“秦女士,您過目簽字。”

我掃了一眼,簽名。

“送到哪?”

“XX倉儲中心,您跟我們一起去辦手續。”

倉儲中心在城西,開車四十分鐘。

前臺小姑娘很熟練:“租幾個月?”

“三個月。”

“押金加租金一共四千二。”

我刷了卡。

她遞過來一張清單,蓋了公章:“這是物品登記,提貨憑身份證。”

我拍了照。

給表嫂發微信:

“舅媽,您的東西已妥善保管在XX倉儲中心,憑身份證可取,倉儲費已付至X月X日。”

發送。

然後我打開業主羣,發了條消息:

“因個人原因收回房屋自用,原借住人員物品已妥善寄存,請理解。”

手機關機。

回到家,已經晚上八點。

我站在空蕩蕩的客廳。

牆面上有棕紅色沙發蹭出的印子,地板上是傢俱挪動留下的劃痕。

主臥門敞開,牀架還在,牀墊被搬走了。

我走進去,取下衣櫃頂上的婚紗照。

相框蒙了灰,玻璃上有裂紋。

我用袖子擦乾淨,重新掛回牀頭。

照片裏,我穿着白紗,笑得很燦爛。

那是這套房子的主人該有的樣子。

4

表嫂的電話打進來的時候,我在擦地板。

沒接。

又打。

還是沒接。

第三遍,我按了靜音。

微信語音呼叫開始轟炸。

我點了拒接。

她發了十幾條消息:

“語語你甚麼意思?”

“我的東西呢?”

“你把鎖換了?”

“你給我打電話!”

我沒回。

繼續擦主臥的地板。

棕紅色沙發在地磚上壓出了四個深坑,擦不掉。

物業主任發來消息:“秦女士,您家門口有人。需要幫助嗎?”

我回復:“不需要,謝謝。”

放下手機,聽見門外傳來聲音。

表嫂在拍門。

她丈夫賀俊山的聲音也響起來:“你先別拍了,打開鎖公司電話。”

“鑰匙明明插得進去,怎麼轉不動?”

“肯定換鎖了。”

我隔着門聽着。

開鎖師傅來了,跟他們說話的聲音傳進來。

“您好,需要開鎖嗎?請出示產權證明。”

表嫂急了:“甚麼產權證明?這是我家!”

“對不起,沒有產權證明,我們不能作業。”

賀俊山壓低聲音:“先報警。”

我繼續擦地板。

半小時後,門鈴響了。

我開門。

兩個民警站在外面,表嫂一家六口擠在走廊裏,行李箱堆了一地。

“您好,我是秦語,這房子的產權人。”我遞過去產權證。

民警看了一眼,轉向表嫂:“您是甚麼關係?”

“我是她舅媽。”表嫂的聲音都啞了。

“有租賃合同嗎?”

“沒有,我們是親戚......”

民警合上記錄本:“這是民事糾紛,建議你們協商解決。”

表嫂衝上來拉我:“語語,你到底甚麼意思?”

我往後退了一步:“我的意思微信說得很清楚了。”

“那是我家!”

“產權證上寫的是誰的名字?”

表嫂語塞。

賀俊山拉住她:“走,先找地方住。”

他們拖着行李箱下樓。

兩個孫子哭了起來。

走廊裏留下一片狼藉。

我關上門。

靠着門板慢慢坐下去。

手還在抖。

但是這次,不是害怕。

物業主任發來消息:“秦女士,他們已經離開小區了。剛纔下班路過,看到您家門口情況,就多留意了一下。”

我回復:“謝謝李主任。”

“應該的。您這個做法,符合規定,我們都支持。”

我打開業主羣。

有人在討論剛纔的事。

“34棟好像出事了,警察剛走。”

“我看見了,好像是換鎖糾紛。”

“不會是34-2-1那家吧?”

我發了一條:“是我家。因個人原因收回房屋,原借住人員物品已妥善寄存,打擾各位了。”

羣裏安靜了幾秒。

張姐發了條消息:“秦女士做得對,自己的房子自己做主。”

陸續有人點贊。

我關掉手機,走到落地窗前。

樓下,表嫂一家正拖着行李箱往小區門口走。

賀俊山走在最前面,表嫂跟在後面,兩個兒子各拎着大包小包。

路燈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

我看着他們消失在門口。

轉身,主臥婚紗照在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這纔是我的家該有的樣子。

5

表嫂在家族羣發了一條語音。

“各位長輩評評理,我照顧老太太住語語家,她說換鎖就換鎖,我們一家六口連夜被趕出來,行李箱都在門口......”

哭腔。

抽泣聲。

三姑率先發言:“語語這孩子怎麼回事?”

“太不像話了。”

“婉霞照顧老人多辛苦。”

我媽的電話打進來。

“秦語!你到底想幹甚麼?”

“收回我自己的房子。”

“那是你舅媽!你讓她一家人住哪?”

“她可以租房。首付是我出的,房貸是我還的,產權證上是我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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