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出羣聊以後
鄰里羣裏,孕婦丈夫@我要車位,說他老婆八個月身孕出入不便。
我回了句“抱歉,我在用”,二十三個鄰居接力圍攻,罵我冷血自私該遭報應。
物業打電話說門口那片空地可以買,十二萬,我當場轉賬。
三天後產權證到手,我把地改成私家花園,裝了鐵門上了鎖。
小區唯一的車庫出口被我封死了,所有人都得繞路,距離是原來的三倍。
孕婦丈夫衝到施工現場質問,工頭直接甩出產權證:“這是業主的合法私產。”
維權羣裏有人咆哮:“你這是報復!”我只回了八個字就退羣了:“合法私產,拒絕協商。”
1
手機在桌上震了三十七下。
我看着屏幕上跳動的數字,鄰里羣的未讀消息已經99+。最新的一條是王姐發的語音,我點開,她的聲音尖銳得像要刺破屏幕:“年紀輕輕就這麼自私,以後你有困難別指望鄰居幫忙。”
事情起因很簡單。孕婦的丈夫趙明在羣裏@我,要我把車位讓給他老婆。理由是八個月身孕出入不便。
我回了四個字:“抱歉,我在用。”
然後地獄之門就開了。
李哥緊跟着發語音,聲音裏帶着嘲諷:“就你那破車一個月也開不了幾次,騰個位置能死啊?”
我正要解釋週末要接父母,物業的秦管家搶先發話:“建議雙方私下協商。”
王姐直接懟回去:“物業就是和稀泥。”
我打字的手停在半空。羣裏已經有十幾個人在說話了,全是站在趙明那邊的。有人開始翻我的朋友圈,說我開的車確實不貴,肯定用得不多。有人說見過我週中的車位都是空的。
“都是鄰居,互相幫襯一下很難嗎?”這是住6號樓的張太太。
“孕婦多不容易啊,一點愛心都沒有。”陌生頭像,大概是哪棟的租戶。
趙明又發了九條語音。我沒點開,但能看到時長,最長的一條四十三秒。最後一條只有五秒,他說:“我記住你了。”
羣裏沒有一個人說話幫我。
我關掉聊天界面,打開瀏覽器,搜索“小區空地產權歸屬”。手機還在震,震得桌面的水杯都在移動。我把手機翻過來扣在桌上,繼續查資料。
凌晨兩點,我打開備忘錄,寫下物業公司的工商註冊信息和田峯的手機號。
2
田峯見我的時候,臉上堆着職業性的笑容。
“周小姐,秦管家說您有事找我?”他穿着熨得筆挺的襯衫,辦公桌上擺着三個文件夾,最上面那個寫着“7號樓業主投訴”。
我沒繞彎子:“門口那片空地,產權歸誰?”
他愣了一下,轉身從櫃子裏抽出一本檔案:“您說北門旁邊那二十平米?”
“對。”
他翻了幾頁,眉頭皺起來:“這是開發商當年留下的邊角地,產權一直沒登記。理論上......”他抬頭看我,“可以申請購買。”
“我要買。”
田峯的笑容凝固了三秒:“周小姐,這個位置比較特殊,是地下車庫的主要出口通道,如果改變用途,會影響其他業主通行。”
我從包裏拿出手機,調出那個已經退出的鄰里羣截圖。王姐的那句“該遭報應”被我標註成了紅色。
“我買下後怎麼用,是我的自由吧?”
田峯看着截圖,沉默了十幾秒。他是個聰明人。
“價格不低,十二萬。”他試探性地說。
我打開手機銀行:“三天內能走完流程嗎?”
“這個......”他猶豫。
“額外兩萬辛苦費。”
他的眼神變了。鍵盤聲響起,他開始調文檔。
我坐在對面看他操作。他打了七個電話,找區規劃局的人問備案流程,找開發商原財務確認產權空白,找律師覈對合同條款。每打完一個,他就在便籤上劃掉一條。
第三天下午,我拿到產權證。紅本,燙金字,寫着我的名字。
站在那片空地上,我舉起手機拍照。取景框裏,趙明家的白色SUV正停在旁邊車位,後窗貼着“車內有寶寶”的黃色標識。
他還不知道,這片他每天路過的地,已經姓周了。
3
施工隊第二天早上六點進場。
我特意選了這個時間。趙明每天六點半出門,他會看到。
圍擋剛立起來,他就衝出來了。穿着家居服,頭髮還是亂的,衝到工頭面前:“誰讓你們在這施工的?”
工頭是我找的老張,四十多歲,見過世面。他不說話,從工具箱裏掏出產權證複印件和施工許可,遞過去。
趙明接過來,臉色從漲紅變成發白。他盯着產權證上我的名字,手指把紙都攥皺了。
“你......”他抬頭看向我家那棟樓,正好我站在三樓窗口,端着咖啡杯看着樓下。
四目相對。
我朝他舉了舉杯子。
他轉身往回跑,邊跑邊打電話。五分鐘後,王姐、李哥、還有幾個眼熟的業主都來了。王姐穿着睡衣外面套了件外套,腳上還趿拉着拖鞋。
老張把產權證舉高:“這是業主的合法私產,你們有異議找物業。”
李哥掏出手機就要打,王姐已經撥通了。田峯的聲音從揚聲器裏傳出來,隔着五米都聽得清:“這是周小姐的合法私產,物業無權干涉。”
王姐的手僵在半空。
施工隊開始卸料。水泥、磚塊、鐵柵欄,一車一車運進來。我請的園林公司動作很快,三天就夠了。
第三天傍晚,空地變了樣。青石板鋪的路,四周種了冬青和月季,最顯眼的是入口那扇鐵門,漆成了深綠色,配了密碼鎖。
門一關,小區唯一直通地下車庫的出口就斷了。
所有車輛得從北門繞,距離是原來的三倍。
我站在花園裏試密碼鎖。咔噠一聲,鎖舌彈開,又咔噠一聲,鎖上。手感很好。
手機震起來。鄰里羣——不對,我已經退了。是新建的業主大羣,有人拉我進去了。
消息刷得飛快。
趙明的語音咆哮聲幾乎要衝出屏幕:“這是報復!赤裸裸的報復!”
李哥打字:“違建!我要投訴!”
王姐:“大家一起去砸了它!”
我在羣裏發了八個字:“合法私產,拒絕協商。”
然後退羣。
手機繼續震。我關機,給月季澆水。
4
繞行的第五天,張先生在新羣裏爆發了。
我雖然退羣了,但劉女士截圖發給我的。她住1號樓,當初羣裏圍攻時她在潛水,現在想找我私聊,被我拉黑了,只能用這種方式傳消息。
張先生髮了三個感嘆號:“當初不是爲了孕婦嗎?怎麼現在全小區都受累?”
趙明秒回:“你沒同情心?”
“我同情個屁!”張先生直接爆粗口,“我家孩子上學遲到三次了!老師都打電話來問了!”
劉女士跟着發言:“我家離北門更遠,繞一圈要十分鐘,憑甚麼爲你們家孕婦買單?”
羣裏沉默了整整兩分鐘。
王姐試圖控場:“大家別亂,團結才能解決問題。”
劉女士:“解決甚麼?人家產權合法,你去砸試試,看警察抓誰。”
我看完截圖,沒回復劉女士。
第二張截圖是三天後的。維權羣從最初的三十五個人掉到十九個。有人開始算賬,每天繞行多花的油費,多耗的時間,磨損的輪胎。
張先生髮了一張保險公司的理賠單。他的車在北門狹窄的轉角刮蹭了柱子,出險後保費上漲八百塊。
“這個錢誰出?”他在羣裏問。
沒人回。
他又發:“當初罵周瀾的時候,怎麼不想想人家會不會反擊?”
王姐把他踢出羣了。
劉女士的第三張截圖,維權羣解散通知。
我放下手機,正好有人敲門。
是物業的田峯。他手裏拿着份文件,臉上的笑容有點僵:“周小姐,最近投訴電話太多了,總部派了督導下來,想了解一下事情起因。”
我讓他進來,倒了杯茶。
“起因你不是都知道嗎?”我說。
他猶豫了一下,從公文包裏拿出一沓打印件,是鄰里羣的聊天記錄:“督導看了這個,說......說要查一下帶頭的幾個人。”
我接過來翻了翻。二十三個人的發言被標註了顏色,王姐、李哥、趙明是紅色,其他人是黃色。
“查甚麼?”
“違規記錄。”田峯壓低聲音,“王姐在消防通道搭了儲物間三年,李哥佔綠地種菜,還有幾個私拉電線的。督導說可以借這次機會清理一批刺頭業主。”
我抿了口茶:“這是你們物業的內部管理,和我沒關係。”
他鬆了口氣,站起來要走,走到門口又轉身:“周小姐,其實我個人覺得,事情鬧到這個地步,對誰都不好。”
我看着他:“田主任,你收了我兩萬辛苦費,現在跟我說這個?”
他臉一紅,不說話了,開門走了。
我關上門,走到窗邊。樓下,趙明正扶着他老婆從北門方向走過來。孕婦走得很慢,每走幾步就要停下來喘氣。
趙明的臉色很難看。
我轉身,從櫃子裏拿出一盒茶葉,是前幾天買的正山小種,兩千塊一盒。
給田峯寄過去,附了張卡片,上面寫:“感謝田主任的專業服務。”
寄出去的第二天,王姐家門上就貼了整改通知。
5
整改通知貼出來的那天下午,王姐在新拉的維權羣裏發了十三條語音。
劉女士又給我發截圖。我這次點開看了。
王姐的聲音在哭和罵之間反覆橫跳:“物業瘋了!我那儲物櫃放了三年,怎麼現在突然要拆?田峯就是周瀾的狗!”
李哥附和:“我的菜地也被鏟了!連招呼都不打!”
羣裏一片沉默。
過了五分鐘,張先生冒泡:“當初整改通知你們都簽字了吧?物業清理違建是正常管理。”
劉女士跟進:“是啊,消防通道本來就不能堆東西。”
王姐打字的手估計在抖,錯別字一堆:“你們這是牆倒衆人推!”
沒人理她。
我關掉截圖,從陽臺看下去。物業的工人正在清理王姐的儲物櫃,裏面的雜物堆了一地——舊衣服、紙箱子、壞掉的小家電。王姐站在旁邊,雙手抱胸,臉漲得通紅。
田峯在旁邊監工。他看都不看王姐,只跟工人交代:“全部清走,下午消防要來檢查。”
王姐衝上去拉他袖子:“田主任,我們都是老鄰居了,通融一下行不行?”
田峯甩開她的手:“王姐,規定就是規定。你看這個。”他從文件夾裏抽出一張紙,“三年前的整改通知,你簽字畫押的。”
王姐接過來,手抖得紙都嘩嘩響。
我轉身回屋,燒水泡茶。水燒開的時候,手機又震了。
這次是趙明發來的短信,不知道他從哪弄到我的號碼:“周瀾,出來談談。”
我沒回。
十分鐘後,門鈴響了。
我從貓眼看出去,趙明站在門外,身後還跟着三個人——李哥、住5號樓的馮大爺,還有個年輕人,應該是租戶。
我開了門,只開一條縫,防盜鏈沒摘。
“有事?”
趙明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看起來平和:“周瀾,我們是來道歉的。”
“道歉?”我看着他身後的人,“誰的歉?”
李哥憋着臉不說話。馮大爺乾咳兩聲,看向別處。年輕租戶低着頭刷手機。
趙明咬了咬牙:“當初羣裏的話,說得確實過分了。我代表大家,向你道歉。”
“代表?”我笑了,“你代表得了誰?王姐?李哥?還是那二十三個在羣裏圍攻我的人?”
趙明的臉漲紅了:“你到底想怎麼樣?”
“我不想怎麼樣。”我說,“合法私產,拒絕協商。這話我說過。”
“我老婆快生了!”他聲音拔高,“你讓她每天走五分鐘,出了事你負責?”
我看着他的眼睛:“你老婆懷孕,關我甚麼事?”
李哥終於忍不住:“你這人怎麼這麼冷血!”
“冷血?”我從手機裏調出截圖,那句“該遭報應”懟到他們面前,“當初誰冷血來着?”
門外四個人都不說話了。
我關上門,聽見趙明在外面砸了一拳防盜門。
砸完他們就走了。走廊裏傳來馮大爺的聲音:“我就說沒用,這女的根本不喫軟的。”
那天晚上,維權羣徹底炸了。
劉女士發來的截圖裏,趙明把談判失敗的事說了。羣裏開始分裂。
有人說:“早就該道歉,非要拖到現在。”
有人說:“道歉有用嗎?人家根本不接受。”
王姐突然發了條長語音,聲音沙啞:“都別吵了。都是我害的。當初是我帶頭在羣裏罵人的。”
羣裏靜了三十秒。
然後劉女士發話:“王姐,現在說這個還有甚麼用?物業的整改通知你拿到幾份了?”
王姐沒回。
第二天,維權羣從十九個人掉到十一個。
6
繞行半個月後,賬單開始說話。
張先生第一個在業主大羣裏曬出加油記錄。以前一個月加兩次油,三百塊。現在要加三次,四百五。
“多出來的一百四十五,誰給報銷?”他@了所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