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你們來的時候,我已經換了門鎖

我賣了自己的婚房給哥哥湊彩禮,他轉頭在報紙上登聲明和我斷絕關係。

三年後,老宅拆遷分一千兩百萬,拆遷辦說必須我簽字才能領錢。

哥哥跪在我公司門口舉牌子“求妹妹見一面”,債主堵門要他還五十萬,嫂子查出彩禮是我的錢當場提離婚。

開發商下最後通牒:三天內不簽字,賠違約金兩百萬。

哥哥爬上天台要跳樓,我搖下車窗看着他:“報紙上寫得很清楚,寧家事務與我無關。”

1

我正在擦桌子,聽見門鈴響了十幾下。

開門的瞬間,客廳被十幾個人塞滿了。父親寧國富走在最前面,身後跟着母親周素琴、哥哥何明軒,還有七大姑八大姨。我剛想問怎麼回事,就看見何明軒身邊站着個陌生女人,挽着他的胳膊,下巴微抬。

“訂婚了?”我看着那女人手上的戒指。

“詩雨家是開廠的。”母親搶着說,眼睛發亮,“彩禮要二十萬。”

我愣了一秒。二十萬跟我有甚麼關係?

父親已經坐到沙發上了,茶几被他拍得震了一下:“希希,你這房子賣了,錢正好夠你哥彩禮。”

我以爲自己聽錯了。

“爸,這是我的房子。”

“女孩子要房子幹甚麼?”七姨接話,“嫁人了住婆家,留着也是浪費。”

“就是,你哥結婚要緊。”八姑在旁邊點頭。

我看向母親。她避開我的目光,拿起茶几上的紙巾擦眼睛:“希希,媽求你了,你哥彩禮差二十萬,女方家催得緊......”

“我沒錢。”我說。

“你有房子!”父親的聲音拔高了,“這房子賣了一百來萬,給你哥二十萬,剩下的給你存着當嫁妝!”

江詩雨——那個未婚妻——笑了一聲。很輕,但客廳裏所有人都聽見了。

“姑子這麼自私,以後怎麼相處啊。”她的語氣像在說天氣。

何明軒拍了拍她的手,轉頭看我:“妹妹,哥就這一次求你。”

我往後退了一步,後背貼上牆。

“我可以借錢給你們。”我說,“但房子不能賣。”

“借?”父親站起來,指着我,“借了要還!賣房的錢就當你提前拿了嫁妝,誰也不欠誰!”

“我的嫁妝呢?”這話衝口而出,“您不是說從小給我攢着?”

母親的哭聲停了。

父親臉色漲紅,半天憋出一句:“養你這麼大還不夠?”

客廳裏安靜了幾秒。然後七姨八姑開始輪番勸。說女孩子嫁出去就是潑出去的水,說哥哥是獨子要傳宗接代,說女方家開廠以後能幫我。

我站在牆邊,看着他們的嘴一張一合。

江詩雨從包裏掏出一本樓盤宣傳冊,放在茶几上。封面上的紅筆標註着:首付差額20萬。

“你們看好房子了?”我問。

“詩雨家附近的。”何明軒說,“三室兩廳,以後接爸媽過去住。”

我笑了。

“那你們自己的養老房呢?”

母親立刻變了臉:“那是我們養老的!怎麼能賣!”

客廳裏又安靜了。

父親瞪着我,太陽穴突突跳:“你今天就一句話,賣不賣!”

“我考慮一下。”

“考慮?”父親一巴掌拍在茶几上,宣傳冊被震飛了,“你能考慮出錢來?不幫你哥你就是不孝!”

何明軒站起來,走到我面前。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很重。

“妹妹,哥就指望你了。”

他說完,轉身拉着江詩雨往外走。其他人也陸續起身,七姨八姑經過我身邊時,還在小聲唸叨“這孩子怎麼這麼不懂事”。

門關上的時候,已經快十一點了。

我靠在門板上,看着客廳一地的紙巾和茶漬。茶几上,那本樓盤宣傳冊倒扣着,紅色標註從邊緣露出來。

我走過去,把宣傳冊扔進了垃圾桶。

2

第二天早上七點,我的手機就響了。

母親的聲音帶着哭腔:“希希,你考慮得怎麼樣了?”

我還沒說話,電話就掛了。

到單位門口的時候,我看見母親站在傳達室旁邊。她一看見我,立刻迎上來。

“希希,媽跟你說......”

“我上班了。”我繞開她。

“你就不能幫幫你哥?”她的聲音在身後響起,“他養你這麼多年!”

傳達室的保安探出頭來看。我加快腳步,走進了辦公樓。

中午休息的時候,領導突然叫我去辦公室。

“小寧啊。”他合上文件,“你家裏是不是有甚麼事?”

我心裏一沉:“領導,怎麼了?”

“早上你父親來找我,說家裏有急事需要你幫忙。”他看着我,“是不是很爲難?”

我攥緊了手指。

“是有點事,但不影響工作。”

“那就好。”他點點頭,“不過你也要多體諒父母,他們養你不容易。”

我出辦公室的時候,同事們的目光都若有若無地掃過來。

下午四點,手機震了一下。

我點開家族羣,消息已經999+了。

七姨:“明軒訂婚了希希都不出力,白疼她了。”

八姑:“女孩子就是養不熟,有了房子就忘了哥哥。”

三舅媽:“當年她上大學,明軒把自己的學費都給她了,現在翅膀硬了。”

我退出羣聊,手指在退羣鍵上停了很久,最後還是按了返回。

晚上八點,何明軒發來一份文件。

我點開,是一份女方家庭背景資料。江詩雨父親名下兩家工廠,母親做外貿生意,家庭資產過千萬。

何明軒:“看到了吧?詩雨家以後能幫你。你現在幫哥,哥以後十倍還你。”

我盯着那份資料。

這麼有錢的人家,會在意二十萬彩禮?

我打字:“借錢給你們,一年內還清。”

何明軒秒回:“借錢要還利息嗎?賣房的錢就當你嫁妝,不用還。”

我:“我不需要這種嫁妝。”

何明軒那邊沉默了五分鐘。

然後他發來一句:“你非要這麼自私?”

我關掉了手機。

第二天,我請了半天假,去銀行查了存款。

卡里有十三萬,是這些年攢下的。我想着實在不行就先借給他們,等發了年終獎再補上。

我給何明軒打電話。

“哥,我可以借你們十三萬,剩下的你們自己想辦法。”

“才十三萬?”何明軒的語氣立刻冷了下來,“你那房子一百多萬,你給我們十三萬打發叫花子?”

“這是我全部的存款。”

“存款?”他笑了,“你賣了房子,存款不就有了?”

我掛掉了電話。

手機立刻又響了。這次是父親。

“寧希!”他連名帶姓地叫我,“你甚麼意思?十三萬夠幹甚麼?你那房子賣了,錢打給你哥,剩下的我們給你存着!”

“我說了,房子不賣。”

“你——”父親喘着粗氣,“好,你有本事,你別後悔!”

電話掛斷了。

我坐在銀行大廳的休息椅上,看着手機屏幕上“通話結束”四個字。

休息椅對面,一對老夫妻正在給女兒辦留學匯款,老太太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

我站起來,走出了銀行。

3

三天後,我在單位傳達室收到一份快遞。

是今天的晚報。

我沒訂報紙。

保安說是有人放在門口的,指名讓我簽收。我接過來,還沒翻開,就聽見旁邊幾個同事在小聲說話。

“看到沒,寧希家那事......”

“甚麼事?”

“報紙上登了,她爸媽跟她斷絕關係了。”

我手一抖,報紙展開了。

整個第三版,全是聲明。中間最大的一塊,標題是:“寧國富、周素琴夫婦聲明”。

“茲有女兒寧希,不孝父母,不顧兄長,自今日起斷絕父女關係、兄妹關係。今後寧家一切事務,與寧希無關。特此聲明。”

下面是四個手印,鮮紅。旁邊還有簽名:寧國富、周素琴、何明軒、江詩雨。

我盯着那四個手印,腦子一片空白。

“寧希?”同事的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來,“你沒事吧?”

我抬起頭。傳達室門口,圍了七八個人,都看着我。

有人在竊竊私語,有人在拍照。

我把報紙折起來,轉身往辦公樓走。

走廊裏,遇見的每個人都在看我。有的人避開目光,有的人直直地盯着,還有人碰了碰同伴的胳膊,用眼神示意。

我走進廁所隔間,鎖上門。

手機在響。家族羣裏,消息還在跳。

七姨:“希希這孩子,怎麼就不明白呢。”

八姑:“國富也是被逼急了,纔出此下策。”

三舅媽:“斷就斷吧,省得以後拖累明軒。”

我退出羣聊,這次沒有猶豫,直接點了退羣。

然後我打開通訊錄,把所有帶“寧”字、帶親戚稱呼的聯繫人,全部刪除。

刪到父親名字的時候,手指停了一下。

我想起小時候,他教我騎自行車,在後面扶着車座跑了一條街。我想起中考結束那天,他買了一個大西瓜回來,說“閨女辛苦了”。

我按下了刪除鍵。

手機震了一下。

何明軒發來消息:“妹妹,爸是真急了。你就幫幫哥,以後哥一定補償你。”

我盯着“妹妹”兩個字。

報紙上明明白白寫着“斷絕兄妹關係”,他現在還叫我妹妹。

我回復:“報紙上說了,我們沒關係了。”

何明軒:沉默了三分鐘,然後發來一句:“你真要這麼絕?”

我沒再回復,直接把他拉黑了。

接着是母親,父親,江詩雨,所有家族羣裏的人。

一個一個,全部拉黑。

手機通訊錄裏,親戚一欄變成了空白。

我靠着隔間的牆坐下來,外面有人進來洗手,水聲嘩嘩響。

有人在說話:“寧希那事你聽說了?”“聽說了,她爸媽登報跟她斷絕關係。”“爲甚麼啊?”“好像是不肯賣房子給哥哥。”“那也不至於吧?”“誰知道呢,反正挺狠的。”

水聲停了,腳步聲遠去。

我站起來,打開隔間門。

鏡子裏的人,眼睛紅腫,臉色慘白。

我擰開水龍頭,用冷水拍了拍臉。

手機又響了。

這次是個陌生號碼。

我接起來,是七姨的聲音:“希希啊,你把我們都拉黑了?這是幹甚麼......”

我掛斷電話,把這個號碼也拉黑了。

然後我走出廁所,回到工位上。

同事們的目光還在往這邊瞟,但沒人說話。

我打開電腦,開始處理文件。

屏幕很亮,晃得眼睛疼。

下班的時候,領導又叫我去了辦公室。

“小寧。”他看着我,欲言又止,“你家裏的事......我也不好多說。但是你要想開點,父母總歸是父母。”

我點點頭:“我知道了,謝謝領導關心。”

“還有。”他頓了頓,“報紙的事,對單位影響不太好。你看是不是......跟家裏溝通一下?”

我的手指收緊了。

“領導,報紙是他們登的,不是我。”

“我知道,我知道。”他擺擺手,“但畢竟是家務事,鬧到報紙上,大家都不好看。”

我深吸一口氣:“我會處理的。”

走出辦公室的時候,我聽見後面有人在小聲說話。回頭看,幾個同事立刻低下頭,假裝在看文件。

我回到家,把報紙平鋪在桌上。

那四個鮮紅的手印,在燈光下格外刺眼。

我拿出手機,拍了一張照片,存進相冊。

然後我把報紙摺好,放進抽屜最深處。

關上抽屜的時候,我突然想起何明軒的話:“你真要這麼絕?”

我看着空蕩蕩的客廳。

茶几上,還留着那天的茶漬。

我拿起抹布,一點一點擦乾淨。

4

一個月後,我遞交了辭職信。

領導問我爲甚麼,我說想換個環境。他看着我,最後嘆了口氣,簽了字。

同事們送我的時候,氣氛很尷尬。有人說“保重”,有人說“常聯繫”,但沒人提報紙的事。

我清空工位的時候,發現抽屜裏還有一張全體照。照片裏我笑得很開心,不知道是哪年拍的。

我把照片扔進了垃圾桶。

離職後,我開始找房子。

中介帶我看了七八套,我選了離原單位最遠的一個小區。一室一廳,三十平,採光很好。

籤合同的時候,中介問我:“家裏人不一起來看看?”

我說:“我一個人住。”

搬家那天,我叫了貨拉拉。司機是個話多的大叔,一路上問我是不是剛畢業,家在哪裏,父母做甚麼。

我戴上耳機,假裝在聽歌。

新家很小,但收拾起來很快。我把所有東西歸置好,站在窗前看外面。

樓下是個小公園,有老人在遛彎,有小孩在追逐。

很陌生,但很安靜。

手機震了一下。

一個陌生號碼發來消息:“希希,我是媽。你換號碼了?怎麼打不通?”

我盯着那條消息,手指懸在屏幕上方。

猶豫了很久,我還是按了拉黑。

然後我換了手機號。

新號碼只告訴了幾個大學同學和新單位的HR。

辦完手續的時候,營業員問我:“舊號碼要註銷嗎?”

我說:“註銷吧。”

她看了我一眼,沒多問,幫我辦了註銷。

走出營業廳,我突然覺得很輕鬆。

像是背了很久的包,終於可以放下了。

新工作是朋友介紹的,一家創業公司,做智能家居。團隊不大,十幾個人,氣氛很好。

老闆姓陳,三十出頭,跟我聊了一個小時,最後說:“你來吧,薪水比之前高三成。”

我問:“爲甚麼選我?”

他笑了:“因爲你簡歷上,緊急聯繫人那欄是空的。”

我愣住了。

“能把那欄留空的人。”他說,“要麼是真的孤身一人,要麼是有足夠的決心重新開始。不管是哪種,都是我需要的人。”

我入職後,很快就適應了節奏。

公司在創業期,經常加班到深夜,但沒人抱怨。大家都憋着一股勁,想把產品做出來。

有一次,老闆請大家喫夜宵。

有人問我:“小寧,你家裏人不催你早點回去?”

我說:“我一個人住。”

“那挺自由的。”那人笑了,“不像我,我媽天天催婚。”

旁邊幾個人開始吐槽父母催婚,催生,催買房。

我端着奶茶,安靜地聽着。

他們說的那些煩惱,我曾經也有過。

但現在,都沒有了。

半年後,公司拿到了天使輪融資。

老闆請大家去喫飯,席間宣佈給所有人加薪。

“小寧。”他舉起杯子,“特別感謝你。這半年,產品設計全靠你。”

我也舉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

那天晚上,我喝了很多酒。

回到家的時候,已經凌晨兩點。

我躺在牀上,盯着天花板。

腦子裏突然冒出一個念頭:如果當初賣了房子,現在會怎樣?

大概是窩在哥哥買的婚房附近,租個單間,每天擠地鐵上下班,攢錢還債,聽着父母嘮叨“你看你哥多有出息”。

我笑了。

笑着笑着,眼淚流下來了。

第二天醒來,枕頭溼了一片。

我起牀,洗漱,出門,像平常一樣去上班。

地鐵上,旁邊一對母女在說話。

女兒說:“媽,我想考外地的研究生。”

母親說:“好,媽支持你。”

女兒靠在母親肩上,笑得很甜。

我移開了目光。

到公司的時候,老闆叫我去辦公室。

“小寧,有個好消息。”他說,“咱們產品要參加行業展會,到時候會有很多投資人。我想讓你做講解。”

我點點頭:“好。”

“還有。”他頓了頓,“公司準備擴張,需要一個產品總監。我覺得你合適。”

我愣住了。

“可是我纔來半年......”

“半年夠了。”他說,“你的能力我看得見。而且,我需要一個沒有後顧之憂的人,能全身心投入工作。”

我看着他,突然明白了他的意思。

“謝謝。”我說。

展會那天,我穿了新買的職業套裝,化了淡妝。

臺下坐着幾十個投資人,我站在臺上,講解產品設計理念。

有人提問,我一一解答。

有人質疑,我拿出數據反駁。

講解結束的時候,臺下響起了掌聲。

老闆走過來,拍了拍我的肩膀:“幹得漂亮。”

那天晚上,有三家投資機構表達了投資意向。

公司的估值,翻了五倍。

慶功宴上,有人問我:“小寧,你怎麼這麼拼?”

我端起酒杯,看着杯子裏晃盪的液體。

“因爲我只有自己了。”我說。

那人愣了一下,然後舉起杯子:“敬你,也敬我們所有拼命的人。”

我們碰杯,一飲而盡。

那天晚上,我又喝醉了。

迷迷糊糊中,我做了個夢。

夢裏,父親還在教我騎自行車,母親還在喊“慢點騎”,哥哥還在後面追着說“等等我”。

醒來的時候,天已經亮了。

我看着窗外的陽光,突然想起抽屜裏那份報紙。

我走過去,打開抽屜。

報紙還在,那四個手印還是那麼紅。

我盯着看了很久,然後把報紙重新摺好,放了回去。

關上抽屜的時候,我聽見自己說:“再見。”

不知道是在跟報紙說,還是在跟過去說。

或者,都是吧。

5

三年後的一個下午,我正在開產品發佈會,助理姜寧敲門進來,臉色有點古怪。

“寧總,外面有人找您。”

我看了眼PPT進度:“讓他們等會兒,發佈會還有二十分鐘。”

“他們說......”姜寧猶豫了一下,“說是您家裏人。”

我手上的激光筆停住了。

“我沒有家裏人。”

姜寧點點頭,轉身出去了。

發佈會結束後,我回到辦公室。落地窗外是這座城市最繁華的地段,希悅科技的logo在玻璃幕牆上反着光。

姜寧泡了茶進來:“寧總,那幾個人還在樓下。保安說他們舉着牌子,寫着'求女兒見一面'。”

我端起茶杯,水面很平靜。

“報警,說有人堵門影響公司運營。”

“可是......”姜寧看着我,“他們說有重要的事,關於老宅拆遷。”

我的手頓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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