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鑑定師:你這金鐲子是假的

我是典當行鑑定師,婆婆當着全家人的面送我“傳家寶”金鐲子,讓我當場戴上拍照發朋友圈。

三個月前她拿這對鐲子來我店裏估價,被同事當場識破是銅鍍金,幾百塊的地攤貨。

現在她約我去銀行“辦點小事”,還在貸款中介的聊天記錄裏寫:“我兒媳婦好糊弄,到時候騙她籤個字就行,房子能貸一百五十萬。”

我老公勸我:“就當哄她開心,反正也不值幾個錢,別讓我媽下不來臺。”

我當衆用光譜儀檢測出鍍銅層,婆婆的臉從漲紅變成慘白。

大姑指着我鼻子罵:“你就是個攪家精,我媽對你那麼好,你還挑撥她和我爸離婚?”

1

“沈星,來,戴上讓大家看看。”

婆婆把絨布盒推到我面前,盒子在餐桌上滑出一道油漬。裏面躺着一對金鐲子,燈光下泛着啞光的黃。

包廂裏十幾雙眼睛盯着我。大姑許芳夾菜的筷子停在半空,小叔子許偉端着酒杯等着看熱鬧。

“這是傳了三代的寶貝。”婆婆聲音提高了八度,“我媽傳給我,今天我傳給你。”

桌上的人起鬨鼓掌。許偉媳婦酸溜溜地說:“媽對嫂子真大方。”

“誰讓咱們沈星有出息呢。”婆婆摟住我肩膀,手勁很大。“在典當行上班,一看就知道是真貨,對不對?”

我看着那對鐲子。內圈磨損嚴重,雕花模糊,分量不對。

“媽,這太貴重了。”

“戴上戴上!”大姑舉起手機,“我給拍個照。”

桌下,許朗拉了拉我的手。他湊近我耳邊:“別拒絕,哄她開心。”

我戴上鐲子。冰涼的觸感貼上手腕,比足金要輕。

“來來來,全家福!”

大姑指揮着所有人擠到我身邊,閃光燈啪啪響。婆婆抓着我的手舉起來,讓鐲子對準鏡頭。

“改天陪媽去趟銀行。”婆婆在我耳邊說,“辦點小事。”

包廂裏很熱,空調開着還是覺得喘不過氣。我看着婆婆的笑臉,看着鐲子在燈光下反射出暗沉的黃。

回到家已經十點。

我把鐲子放在飄窗上,從包裏拿出便攜式檢測筆。筆尖觸碰鐲子內側,數據跳出來——鍍層清晰可見,成色不足30%。

手機亮了。婆婆發了朋友圈,九宮格照片,配文“傳家寶交到好兒媳手裏,這輩子值了”。底下已經四十多條點贊。

我打開店裏的系統,輸入關鍵詞。

記錄彈出來——三個月前,同一對鐲子。照片上婆婆站在櫃檯前,老梁的鑑定結論:“銅鍍金,商場幾百塊貨,拒收。”

備註欄寫着:客戶堅持說是祖傳,情緒激動後離開。

“還在看那鐲子?”許朗從浴室出來,“行了,反正也不值幾個錢,別讓我媽下不來臺。”

我關掉電腦。窗外小區路燈亮着,鐲子在燈光下泛着廉價的光。

手機震動。婆婆發來微信:“明天下午兩點,陪媽去建設銀行。”

2

第二天早上九點,我給婆婆回消息:“媽,店裏臨時來了個大客戶,下午去不了了。”

十分鐘後,家族羣炸了。

婆婆:“有些人得了便宜就翻臉。”

大姑:“我就說吧,城裏人都這樣。”

許偉:“嫂子這是看不起咱們。”

我關掉羣聊。櫃檯上擺着客戶送來的青花瓷瓶,老梁湊過來:“你婆婆上次來的那對鐲子,她沒認出來是假的?”

“認出來了。”我說,“現在送給我了。”

老梁嘖了一聲,沒再說話。

中午,許朗打來電話:“我媽說你不陪她去銀行?”

“店裏忙。”

“沈星,就陪她去一趟能怎麼樣?”

“她去銀行幹甚麼?”

許朗停頓了兩秒:“更新甚麼信息吧,我也不清楚。”

我掛了電話。

下午四點,大姑又在羣裏發消息:“媽在村裏被人笑話了,你們得給個說法。”

我點開語音。大姑的聲音很尖:“村裏人都傳開了,說咱媽拿假貨騙人。牌友裏有人認出那鐲子是商場促銷款,媽當場翻臉,現在整個村都在傳!”

晚上七點,許朗回家,臉色很難看。

他把手機遞給我,屏幕上是大姑的消息:“朗朗,媽在村裏待不下去了,你倆到底甚麼意思?”

“我甚麼意思?”我接過手機,“你媽三個月前拿這對鐲子去我店裏想估價,被老梁當場認出是假的。”

“你早知道?”

“我查了系統記錄。”

許朗坐在沙發上,半天沒說話。

“那你還收?”

“你不是讓我哄她開心嗎?”

手機又響了。婆婆發來消息:“明天下午三點,全家到我家,把話說清楚。”

3

婆婆坐在客廳主位,公公許建國在她旁邊,臉色鐵青。大姑和許偉站在沙發後面,像兩尊門神。

“沈星,你是專業的。”婆婆指着茶几上的鐲子,“當着大家的面說說,這到底是真是假。”

“就是。”大姑接話,“當初你收的時候怎麼不說?現在村裏傳成這樣,是不是你故意敗壞我媽名聲?”

我從包裏拿出光譜檢測儀。

“媽,我當場測。”

婆婆的眼神閃了一下:“不用那麼麻煩......”

“您不是要我說清楚嗎?”

我打開儀器,探頭對準鐲子內側。數據線連着許朗家的電視,屏幕上數字跳動——銅基鍍金,鍍層厚度0.03毫米。

客廳裏安靜得能聽見空調外機的聲音。

“這機器肯定有問題。”婆婆站起來,“我這是我媽傳給我的,怎麼可能是假的?”

我拿出手機,調出店裏的系統記錄,投屏到電視上。

照片、日期、老梁的鑑定結論,一條條顯示在屏幕上。最後一行備註:“客戶堅持說是祖傳,銅鍍金,拒收。”

日期是三個月前。

婆婆的臉從漲紅變成慘白。大姑扭頭看她,嘴巴張着說不出話。

“可能是我記錯了。”婆婆的聲音開始發抖,“真的那對還在老家,我沒帶來。”

“那等您帶來了,我再幫您鑑定。”我收起儀器,“但有一點我得說清楚,我不會籤任何需要房產證的文件。”

婆婆臉色一變:“誰說要你籤文件了?”

公公突然開口:“她前兩天問我要房產證,說是去銀行更新信息。我沒給。”

許朗看着婆婆:“你到底想幹甚麼?”

“就是......就是許偉做生意需要週轉......”婆婆支支吾吾。

我走到門口,回頭看着婆婆:“我調了您的徵信。您名下沒有可抵押資產,但三個月內被六家貸款中介查詢過資質。”

婆婆癱坐在沙發上。大姑的表情從幫腔變成了震驚。

我拉開門走出去。身後傳來許朗的聲音:“媽,你手機給我。”

4

電梯還沒到,身後的門又開了。

許朗追出來,手裏拿着婆婆的手機。他臉色很難看,手指在屏幕上划動。

“你看看這些。”

聊天記錄,全是貸款中介。

“兒媳名下房產能貸多少?”

“簽字可以代簽嗎?”

“兩百平的房子,至少能貸一百五十萬。”

我往下翻,看到婆婆回覆:“她好說話,到時候我想辦法。”

電梯門開了,我走進去。許朗站在門口沒進來。

“我去跟我爸談談。”

電梯門合上,數字往下跳。

晚上十點,許朗發消息:“我爸讓她把所有'傳家寶'都拿出來了。”

緊接着是一張照片。

客廳茶几上擺着七八件東西——玉佩、手串、鼻菸壺、一個小瓷瓶。電視屏幕上顯示着檢測結果:樹脂仿玉、染色瑪瑙、現代工藝品、化學做舊。

最後一條消息是許朗發的:“我爸要查銀行流水。”

第二天下午,公公打來電話。

“沈星,方便見個面嗎?”

我們約在店附近的茶館。公公拿出一沓銀行流水,紙張在桌上攤開。

“兩年,十七萬。”公公指着轉賬記錄,“全給了許偉。”

每一筆都是婆婆的退休金到賬後,第二天就轉給許偉。最大一筆五萬,備註“急用”。

“我說怎麼這兩年家裏連空調都捨不得換。”公公把流水疊起來,“她說是爲了許偉,怕他以後不成,我們老了沒人管。”

他點了根菸:“我去銀行打流水的時候,櫃員說她上個月來過,諮詢過房產抵押貸款。工作人員告訴她必須產權人本人簽字,她問了句'代簽能看出來嗎',工作人員直接拒絕了。”

我沒說話。

“這事是我管教不嚴。”公公把煙摁滅,“但我得跟你說清楚,我會跟她分居,財產分割。許偉那邊,我會起訴他返還退休金。”

公公起身要走,我叫住他:“爸,您以後的退休金,我和許朗會按月給您。但只給您一個人。”

公公的眼圈紅了。他點點頭,轉身走出茶館。

手機震動。婆婆的電話打進來,我沒接。

第三個未接來電後,她發了條消息:“沈星,我知道錯了。你幫我跟你公公說說,讓他別鬧了,一家人哪有隔夜仇?”

窗外街上車來車往,茶館裏有人在談生意。我關掉手機屏幕,茶水還在冒熱氣。

5

婆婆在家待不住了。

第二天一早,許偉帶着媳婦堵在我店門口。

“沈星,你出來!”許偉媳婦拍着捲簾門,“攪家精,裝甚麼裝!”

我讓老梁先開門。捲簾門嘩啦啦升起來,許偉衝進來指着我鼻子:“我媽對你那麼好,你挑撥我爸媽離婚?”

“你媽對我好?”我掏出手機,調出錄音,“她三個月前拿假貨來這兒想騙錢,被老梁趕出去的。”

錄音里老梁的聲音很清楚:“這是銅鍍金,您別在這兒鬧了。”

婆婆的聲音:“你胡說!這是我媽傳給我的!”

老梁在櫃檯後面咳了一聲,許偉媳婦臉色一變。

“那點錢算甚麼。”她換了個說法,“你住兩百平的房子,幫襯一下小叔子怎麼了?”

“你們可以問她借錢。”我把手機收起來,“但別動我的房子。房產證上只有我的名字,婚前全款買的。”

“你——”許偉抬起手。

“幹甚麼!”老梁從櫃檯裏出來。

店門口突然擠進來幾個人,許朗衝在最前面,一把拽開許偉。

“你敢動手?”

“她把咱媽逼成那樣!”許伾掙扎着,“你眼裏還有媽嗎?”

“媽想拿你嫂子房產證去貸款的時候,你怎麼不說?”許朗一拳砸在許偉肩上。

兩個人扭打起來。許朗額頭磕到門框,血順着眉骨流下來。

物業保安趕來,拉開他們倆。

許偉指着我:“你等着,我媽不會放過你。”

他帶着媳婦走了。保安跟出去,回頭跟我說:“沈老闆,要不要報警?”

“不用,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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