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付完「錦繡花園」首付那天，陽光特別好。
售樓處裏，林姨——林美娟，穿着一身嶄新的藕粉色套裝，頭髮燙了小卷，挽着我爸的胳膊，笑得見牙不見眼。
「小雅啊，真是......真是讓你破費了。這多不好意思。」
她嘴上這麼說，接過購房合同時，指甲在那串總價數字上颳了又刮，眼睛亮得嚇人。
「一家人，不說兩家話。」我把簽字筆遞給我爸，「爸，這兒籤。林姨，這兒。」
我爸的手有點抖，筆尖懸在紙上，沒落下去。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滿臉期待的林美娟，張了張嘴：「小雅，這......這月供......」
「月供用您公積金和工資卡，足夠了。」
我笑眯眯地截住他的話，「合同上寫明瞭，主貸人是您，林姨是共同借款人。以後每個月，銀行會自動從您工資卡扣款。您那份退休金啊，就留着跟林姨好好享受生活，喫點好的，旅旅遊。」
我特意把「您工資卡」和「自動扣款」咬得重了些。
林美娟的笑容僵了零點一秒，隨即更盛：「對對，老周，女兒孝順，咱們就安心受着。以後啊，我天天變着花樣給你做好喫的，把身體養得棒棒的！」
我爸最終簽了字，筆跡有些潦草。
走出售樓處，林美娟幾乎要貼在我爸身上，聲音甜得發膩：「老周，咱們去看看傢俱吧？我看了幾套歐式的，可大氣了，就擺新房裏！」
我爸有些侷促地看我：「這......這裝修錢......」
「裝修我包了。」
我爽快地說，「還是那句話，算我給林姨的見面禮。不過風格我得把關，畢竟我也出了錢，得我看着喜歡，對吧林姨？」
林美娟嘴角抽了一下，隨即點頭：「那是那是，小雅眼光肯定好。」
「那就行。我認識個設計師，明天約了去看看。你們先回吧。」
看着他們上了出租車，我爸還從車窗裏探頭看我，眼神複雜。
我笑着揮揮手。
車子一拐彎，我臉上的笑就收了。
手機震動，銀行 APP 彈出通知：首付款支付成功。
緊接着是另一條短信，來自我那在銀行工作的同學：「雅姐，您父親周建國先生名下尾號 xxxx 的工資卡，已成功辦理公積金及商業貸款組合扣款協議。首次扣款將於下月 1 日執行。」
「另，按您要求，該卡網上銀行、手機銀行轉賬功能已關閉，每日 ATM 取現限額設爲 500 元。」
很好。
魚餌吞下去了，鉤也埋穩了。
現在，就等魚兒自己掙扎，把鉤子吞得更深。
我以爲林美娟能多忍幾天。
結果第三天下午，我爸的電話就來了，背景音是在某個嘈雜的商場。
「小雅！你、你快來中心醫院！」他聲音慌得變了調。
我心裏一緊，難道玩脫了，真出意外了？
「爸，怎麼了？你慢慢說。」
「你林姨......你林姨她暈倒了！在逛傢俱城的時候，突然就......就摔地上了！醫生說血壓太高，情緒激動引起的！你快來啊！」
情緒激動？
我大概猜到怎麼回事了。
趕到醫院病房時，林美娟正「虛弱」地靠在牀頭，臉色是有點白，但眼皮底下的眼珠轉得可一點不慢。
我爸守在牀邊，握着她的手，一臉心疼。
「小雅來了。」林美娟看見我，立刻別過臉，用手背擦了下並不存在的眼淚，肩膀微微抽動。
「林姨，你沒事吧？」我走過去，把果籃放下。
「我......我沒事，就是一時頭暈，老毛病了。」
她聲音細若遊絲，「就是......就是心裏難受，堵得慌。」
「好好的怎麼突然難受了？」我在牀邊椅子坐下，好整以暇。
我爸抬頭看我，眉頭擰着：「小雅，你是不是......是不是動了我的工資卡？你林姨今天想去取點錢，給我買件新襯衫，結果 ATM 機說取不出來，她又去櫃檯問，人家說......說我的卡被限制了，大額支出要你確認？還關了網上銀行？有沒有這回事？」
哦，原來是發現金庫鑰匙不好使了，急火攻心。
「有啊。」
我坦然承認，「是我讓銀行關的。爸，現在詐騙那麼多，我是爲你的資金安全考慮。你要用錢，跟我說，我轉給你，一樣的。」
「那能一樣嗎？！」
我爸嗓門高起來，「我用自己的錢，還得經過你同意？我這不成你兒子了？！你林姨今天在櫃檯，被那些人看得......丟死個人了！」
「老周，別......別怪小雅。」
林美娟適時地拉住我爸的手，眼淚汪汪，「孩子也是爲你好。怪我，怪我太心急了，我就是看中那件襯衫，覺得你穿上肯定精神，想給你個驚喜......是我沒用，取個錢都取不好，還鬧到醫院來，讓大家看笑話......」
她這麼一說，我爸更心疼了，看我的眼神也帶上了責怪。
「小雅，你趕緊的，去銀行把那甚麼限制給我取消了！我的錢，我自己還不能做主了？」
「爸，」
我嘆口氣，表情誠懇又無奈，「取消容易。」
「可你想過沒有，萬一，我是說萬一，哪天林姨接到個詐騙電話，說你在外面出事了，急需用錢，她一心急，把卡里錢都轉給騙子了，怎麼辦？」
「或者，哪天卡不小心丟了，被人撿去盜刷了，又怎麼辦？我這麼做，是加一道保險，是爲這個家負責。」
我看向林美娟：「林姨，你說是不是這個理？你也希望爸的養老錢平平安安的吧？難不成，你覺得錢放在你手裏，比放在銀行有雙重保障還安全？」
林美娟被我噎得臉色一陣紅一陣白，嘴脣哆嗦着：「我......我不是這個意思......我就是覺得......覺得不方便......」
「不方便是暫時的，安全是一輩子的。」
我蓋棺定論，「再說了，林姨，你現在最重要的任務是照顧我爸，調理好自己的身體。」
「錢的事，操心多了容易老，你看你今天，這不就急出病來了？以後需要用錢，你列個單子，或者讓我爸跟我說，我第一時間處理，絕不耽誤你們的事。這樣行不行？」
我爸不吭聲了，他大概被「詐騙」「丟卡」說動了。
林美娟指甲掐進了手心，臉上還得維持着勉強的笑：「......行，小雅考慮得周到。那就......麻煩你了。」
「不麻煩。」我站起來，「林姨你好好休息。爸，我公司還有事，先走了。醫藥費我已經繳了。」
走出病房，還能聽到林美娟壓抑的抽泣和我爸低聲的安慰。
我扯了扯嘴角。
這才哪到哪。
動不了現金，你該從別的地方使勁了吧？
果然，新房裝修提上日程後，林美娟的「主意」就多了起來。
「小雅啊，我看中一款進口的按摩浴缸，特別適合老年人，就是價格有點貴......」
「買。」
「小雅，你爸睡眠不好，我看那個太空記憶棉的牀墊特別好，就是......」
「訂。」
「小雅，廚房那個櫥櫃品牌不行，我想換那個意大利的......」
「換。」
我答應得無比痛快，所有要求照單全收，只有一個條件：發票、合同全部發我，我來統一付款。
林美娟的臉色一天比一天難看。
她大概以爲我會在裝修上卡她，這樣她就有理由跟我爸鬧，說我捨不得錢，不是真心祝福。
沒想到我這麼「大方」，大方到讓她所有的小算盤都落了空——東西是好東西，可經手人、付款人都是我，她連摸一下錢的機會都沒有。
她開始頻繁地帶我爸參加各種「老年旅遊團」「保健品講座」，回來就跟我爸吹風，說誰誰誰買了甚麼理療儀，效果奇好；哪個老姐妹投資了甚麼養老項目，月月有分紅。
我爸每次聽了都眼熱，然後小心翼翼地打電話問我：「小雅啊，你看這個......」
我每次的回答都高度一致：「爸，投資有風險，咱們不懂不碰。理療儀要是真有需要，你把型號發我，我查查資質和評價，正規就買。錢我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