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我爸死了三年,頭七沒託夢,週年沒託夢,清明也沒託夢。

我以爲他走得挺安詳。

結果清明節後第三天晚上,我正直播,彈幕突然炸了。

整整齊齊一排金色大字,從我直播間正中間飄過去,所有彈幕都被壓下去了。

【大柱永不塌】:兒子,別刷火箭了,給老子刷點真傢伙,這邊幹仗呢!

我愣了一下。

“大柱永不塌”是我爸生前的遊戲ID。他活着的時候最愛玩傳奇,充了八萬塊,服務器排名前十,人送外號“大柱哥”。

問題是,他死了。

“兄弟們,”我對着攝像頭笑,“這是誰改ID整蠱我呢?有才啊,把我爸ID都扒出來了。”

彈幕一片哈哈哈。

我又看了眼那條金色彈幕,發現不對勁——它沒有頭像,沒有等級,沒有粉絲牌,就像憑空出現在屏幕上的。

而且它飄過去之後,我的直播畫面卡了一秒。

就一秒。

然後我的鍵盤上多了一把劍。

一把生鏽的、青銅色的、大概三十厘米長的短劍,就橫在我F鍵和G鍵之間。

我整個人僵住了。

彈幕瘋了。

“臥槽甚麼特效?”

“主播這道具哪兒買的?”

“等等那劍好像在動?”

我伸手去拿那把劍。手指剛碰到劍柄,一股冰涼的感覺從指尖竄到後腦勺,我腦子裏突然炸開一個聲音——我爸的聲音。

“別他媽摸!那是老子從下面順出來的,上面有陰氣!拿布包着!”

我嚇得把手縮回來。

彈幕還在刷,但我已經顧不上直播了。我扯過一件T恤把劍包起來,對着攝像頭說了句“兄弟們今天有事下播了”,直接關了電腦。

房間裏安靜下來。

我盯着那把劍看了五分鐘,然後拿起來。隔着T恤,那股冰涼感還在,但沒有剛纔那麼刺骨。

劍身上刻着三個字。

周大柱。

我後背的汗毛全豎起來了。

這把劍,是我爸的。他活着的時候有個愛好,就是收藏古兵器。這把青銅短劍是他花了兩萬塊從潘家園淘的,說是戰國的東西,天天擦,比擦他自個兒的臉還勤快。

他死的時候,這把劍跟着一起下葬了。

現在它躺在我的鍵盤上。

我拿起手機,翻到通訊錄裏“爸”那個號,三年沒撥過了。我試着打過去。

“您撥打的號碼是空號。”

我深吸一口氣,做了一個正常人都會做的決定——我打開淘寶,搜“紙紮武器”,買了十把仿製M9軍刀,花了三百塊。又找了家賣黃紙的,買了一沓。

第二天,我把軍刀和黃紙拿到樓下的鐵桶裏燒了。

當晚,我做了一個夢。

夢裏是一片灰色的平原,天是暗紅色的,地上全是碎石和斷掉的旗杆。我爸穿着一身不知道從哪兒搞來的迷彩服,手裏舉着我燒的那把M9,追着三個骷髏兵砍。

那骷髏兵騎着馬,穿着生鏽的鐵甲,手裏拿的是長矛。

我爸一刀捅翻一個,衝我喊:“兒子!刀好使!但對面有騎兵方陣!你這刀還沒砍到人就被戳成篩子了!”

我站在夢裏的遠處,喊回去:“那你要啥?”

“炸的!要會炸的!一炸一片那種!”

我醒了。

枕頭邊多了一塊金子。

拳頭大,黃澄澄的,我拿牙一咬,軟的。

金子底下壓着一張紙條,上面的字歪歪扭扭像蚯蚓爬:“幽冥金礦開採證——礦主:周大柱。附:第一筆分紅。”

我盯着那塊金子看了十秒鐘,然後掏出手機查金價。

當天我就把金子賣了。四百克,純度不高,但也賣了十二萬。

十二萬。

我爹在陰間挖礦,給我寄分紅?

這他媽比我直播賺得多多了。

我用了三天時間,花了兩萬塊,找人用3D打印做了一枚模型導彈。一米長,塗成軍綠色,彈頭上寫着四個字:“東風快遞”。

我在彈頭裏塞滿了黃紙,黃紙上用紅墨水畫了我爸教的“通陰符”。其實我根本不知道這玩意兒有沒有用,反正我爸活着的時候就是這麼教的。

我把導彈扛到樓下鐵桶邊,點了一把火。

火燒起來的時候,我對着火堆喊了一句:“爸,簽收快遞!”

火焰猛地竄起三米高,差點燒了我的眉毛。

當天晚上,我的直播間出事了。

我本來沒打算直播,但我手機一直在響,平臺運營給我發了十八條消息,說我的直播間湧進了十萬人,服務器快扛不住了。

我打開手機一看,直播間畫面是黑的,但彈幕在瘋狂滾動。

畫面不是我關的,是它自己黑的。

突然,畫面亮了。

但不是我家的畫面。

是一片戰場。灰色的天,暗紅色的地,滿地廢墟。遠處的天空被火光映成橘紅色,爆炸聲一陣接一陣。

彈幕徹底炸了。

“這甚麼特效?太真了吧?”

“主播在拍電影?”

“等等那個是不是導彈?臥槽那是導彈!”

畫面裏,十幾枚導彈拖着尾焰從天空劃過,砸在一座黑色的大殿上。大殿的屋頂被掀飛,裏面的桌椅板凳、骷髏兵、還有幾個穿着黑袍的人被炸上了天。

大殿正門上方掛着一塊匾,炸了一半,還能看到兩個字:“閻王”。

我爸站在大殿的廢墟上,雙手叉腰,仰天大笑。

“哈哈哈!閻王殿?炸的就是閻王殿!”

彈幕:

“這他媽陰間直播?”

“主播你爸在下面造反了?”

“我笑死,別人燒紙燒錢,主播燒導彈。”

我也笑。

然後畫面突然一黑,像被甚麼東西掐斷了。

下一秒,畫面又亮了,但這次不是戰場。

是一張女人的臉。

她站在廢墟上,渾身燃燒着藍色的火焰,頭髮在火中飄散,但一根都沒燒焦。她的眼睛是金色的,瞳孔豎着,像蛇。

她盯着鏡頭。

不,她盯着我。

隔着屏幕,我感覺自己的心臟被一隻手攥住了。

她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像是錘子砸在我胸口。

“找到你了。”

畫面徹底黑了。

我從牀上驚醒,渾身是汗。

我喘了好一會兒,伸手去摸牀頭櫃上的水杯。

然後我愣住了。

我的右手小臂上,多了一圈牙印。整整齊齊的,上下兩排,像是被人咬了一口。

不是我的牙。我的牙沒這麼整齊。

我正盯着牙印發呆,手機震了一下。

一條短信,號碼是空的,沒有歸屬地,沒有運營商。

內容只有一行字:

“你爸炸了我的王座,用你的導彈。現在他欠我一座王座,你欠我一個孩子。三天後我來取。”

下面配了一張圖。

是我家窗戶外的夜景。角度是從窗外往裏拍的,能清楚看到我坐在牀上,拿着手機。

我住十六樓。

我慢慢轉過頭,看向窗簾。

窗簾是拉着的。

我拉開窗簾,外面是十六樓的夜景,樓下路燈昏黃,甚麼也沒有。

但那張照片的拍攝角度,就在我現在站的位置。

也就是說——

有人站在窗外,隔着玻璃,拍了我在牀上的照片。

而窗戶外面,是十六樓的空氣。

我的腿軟了。

短信又來了。

“對了,別想着跑。我在你身上留了記號,你跑到哪兒我都能找到你。”

“三天後見。”

“——赤靈”

我低頭看了看手臂上的牙印。

然後我做了一個決定:先跑爲敬。

我連夜跑了。

甚麼都沒帶,就帶了一把青銅劍。

對,就是我爸從棺材裏寄回來的那把。手機、充電寶、身份證,塞進揹包,騎上我的小電驢,直奔城南的快捷酒店。

路上我給運營發了條消息,說家裏有事,停播三天。

運營回了一個問號。

到了酒店,我開了個房間,把門反鎖,窗戶鎖死,窗簾拉嚴實。我把青銅劍放在枕頭底下,然後躺在牀上盯着天花板。

睡不着。

我一閉眼就看見那雙金色的豎瞳。

我拿起手機,翻到那條短信,又看了一遍。

“你欠我一個孩子。”

欠?

我他媽甚麼時候欠的?

我爸炸了她的王座,關我甚麼事?

再說了,生孩子這種事是能欠的?

我越想越氣,翻出我爸的遺照。

對着照片罵:“爸,你乾的好事!你在下面打仗,讓我在上面還債?還的是孩子債?你瘋了吧?”

遺照上的我爸笑得很慈祥。

我更氣了。

第二天,我哪兒也沒去,窩在酒店刷手機。

我的直播間被封了。平臺給的理由是“違規內容”,我知道是那個陰間畫面惹的禍。運營說:“周凱,你那個特效怎麼做的?上面很感興趣,想跟你聊聊合作。”

我說:“那不是特效,是我爸在下面造反。”

運營回了一個句號,然後把我拉黑了。

下午,我百無聊賴地點開了直播平臺,用小號進了我自己的直播間。已經被平臺改成黑屏了,上面一行白字:“該直播間涉嫌違規,正在整改。”

但彈幕居然還能發。

而且有人在刷禮物。

我看了一眼貢獻榜,第一名是個熟悉的ID——“老劉愛釣魚”。

老劉是我的榜一大哥,從我剛開始直播的時候就一直刷,刷了兩年,累計刷了八十多萬。我私信過他好幾次,想請他喫飯,他從來不理我,只偶爾回一句“不用客氣”。

今天他刷了一百個嘉年華。

一百個嘉年華,三十萬人民幣。

刷完之後,他私信我了。

“周凱,赤靈讓我告訴你:跑也沒用。你爸已經簽了協議,用你的子嗣抵債。協議在赤靈手裏,白紙黑字,你爸按了手印。”

我盯着這條私信看了三分鐘。

然後我翻出我爸的遺照,罵了半個小時不帶重樣的。

罵完之後,我冷靜下來。我想燒點紙問問老爸到底怎麼回事,但酒店不能燒火。

我只好對着青銅劍喊:“爸,你要是能聽見,就給我託個夢,解釋清楚甚麼狗屁協議!”

那晚我真的做夢了。

夢裏我爸站在一條河的對岸,渾身是傷,臉上青一塊紫一塊,像是剛被人揍過。

他看見我,哭了。

“兒子,爸對不起你。”

“說重點!”我在夢裏吼他。

“赤靈是幽冥戰場四大鬼王之一,我炸的那個閻王殿,是她的。她手底下有十萬陰兵,我打不過她。她說要拿命抵債。”

“然後呢?”

“我已經死了沒命了,也不能拿你的命呀!你是我兒子!她說,那就拿你兒子的子嗣。我說行行行,先放我走。”

“你就簽了?!”

“她說簽了就不S我,我尋思反正你還沒結婚,簽了也白籤......”

“爸!”

“我知道錯了!”我爸在河對岸跪下了,“但赤靈不是普通人,她籤的協議有法力,你跑不掉的。兒子,你就從了她吧,她長得也不醜......”

我從夢裏氣醒了。

枕頭溼了一片,不知道是汗還是淚。

第三天。

我哪兒也沒去。我就坐在酒店牀上,等着。

不是因爲我勇敢,是因爲我試過了。我試着坐火車離開這個城市,但每次一到火車站,手臂上的牙印就開始發燙,燙得我渾身哆嗦,根本進不了站。

跑不掉。

那就等。

晚上八點,酒店房間的門鈴響了。

我的心跳瞬間飆到一百八。

我深吸一口氣,走到門邊,透過貓眼往外看。

走廊裏站着一個人。

一個女人。

她穿着外賣騎手的黃色衝鋒衣,戴着頭盔,手裏拎着一袋東西。

我看不清她的臉。

“誰?”

“外賣。”

“我沒點外賣。”

“你點了。”

我猶豫了三秒,把門開了一條縫。

她把頭盔摘下來。

是那張臉。和夢裏、和直播間黑屏之後出現的那張臉,一模一樣。

沒有藍色火焰,沒有金色豎瞳,但那雙眼睛看人的時候,還是像要把你的靈魂從身體裏拽出來。

“赤靈?”我的聲音有點抖。

“嗯。”她走進房間,把外賣放在桌上,“麻辣燙,中辣,你愛喫的那家。我從你手機外賣記錄裏看的。”

我後背發涼。

她怎麼看到我手機記錄的?

赤靈脫下外賣衝鋒衣,裏面穿着一件黑色的高領毛衣,下面是一條黑色的工裝褲。她看起來二十五六歲,皮膚白得不像活人,嘴脣沒有血色,但五官精緻得像是畫出來的。

左臉有一道淺淺的疤,從顴骨到嘴角,不仔細看注意不到。

“坐。”她指了指牀。

我坐下。

她坐在椅子上,翹起腿,從兜裏掏出一個羊皮卷,展開。

“你爸籤的協議,你看看。”

我接過來。

羊皮捲上寫着一行行我看不懂的古文,但最底下有一行現代漢字,是我爸的筆跡:

“本人周大柱,自願以其子周凱的第一胎子嗣,償還赤靈女王王座損失。如違約,周大柱永世不得超神。”

下面有一個紅色的指紋,我爸的。

“永世不得超神是甚麼意思?”我問。

“就是魂飛魄散,連投胎的資格都沒有。”赤靈平靜地說,“比永世不得超生還狠。超生好歹能變豬變狗,超神是甚麼都沒有。”

我嚥了口唾沫。

“所以你想怎樣?”

“我說過了。”赤靈看着我,“你給我生一個孩子。生完之後,你和你爸的債,一筆勾銷。”

“孩子歸誰?”

“歸你。”她頓了一下,“但我有探視權。”

我以爲她在開玩笑。

“我給你兩個選擇,”赤靈豎起兩根手指,“第一,主動配合。我保證你全程無痛,孩子出生後你自由,我給你十個億,現金。你爸在幽冥戰場的身份我也可以洗白,給他一塊封地,讓他當個小諸侯。”

十個億。

封地。

我差點就點頭了。

“第二呢?”

赤靈笑了。那是我第一次看到她笑,說實話,笑得比不笑還嚇人。

“第二,我強行取精。你會疼三天三夜,然後還是得生。生完之後你自由,但沒有十個億,你爸繼續被追S。”

“......”

“選吧。”

“我選第一。”

“聰明。”赤靈站起來,“明天去民政局領證。我要合法的身份,這樣孩子出生後上戶口方便。”

“領證?”我腦子沒轉過來,“結婚證?”

“不然呢?你未婚生子,孩子上戶口要多交社會撫養費。”

她說得這麼接地氣,我一時竟無法反駁。

第二天,民政局門口。

我和赤靈排了半個小時的隊,終於拿到了結婚證。

她看着結婚證上的照片,我笑得比哭還難看,她面無表情說了句:“走,回家。”

然後一輛黑色商務車停在我們面前。

車門打開,下來四個穿黑西裝的人。

領頭的那個戴着墨鏡,膀大腰圓,一看就是練家子。他走到赤靈面前,彎腰:“赤靈女王,我們府主讓我帶句話。”

赤靈沒看他:“說。”

“玄冥府不承認您和凡人的婚姻。府主說了,您要是執意如此,玄冥府將聯合其他五府,共同討伐您的領地。”

赤靈終於轉過頭,看了那個黑衣人一眼。

就一眼。

那黑衣人像被卡車撞了一樣,整個人飛出去三米遠,砸在商務車上,車玻璃碎了一地。

剩下的三個黑衣人嚇得腿都軟了。

赤靈走過去,蹲在那個倒地的人面前,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釘子:“回去告訴你們府主,我懷上孩子之前,誰敢動我男人一根頭髮,我屠了誰的陰間滿門。”

她站起來,拍了拍褲腿上的灰,挽住我的胳膊。

“老公,走,回家喫飯。”

我被她拽着走了。

回頭看了一眼,那幾個黑衣人還在地上趴着,一動不敢動。

當晚。

我們回到了我那間出租屋。

赤靈洗了澡,穿着我的T恤,坐在牀上翻我的手機。

我坐在沙發上,抱着青銅劍,心裏七上八下。

“你甚麼時候......那個......生?”我問。

“今天正好是危險期。”赤靈放下手機,看着我。

我的腦子“嗡”的一聲。

“等等,我還沒準備好——”

“協議上寫了,你主動配合。”

“我知道,但能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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