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我叫溫晚寧,是陸家最上不得檯面的私生女。

陸家大小姐陸昭晴過生日,請了半個京城的名流。她穿着我熬了三個通宵手繡的那條高定禮裙,站在燈光下像只驕傲的孔雀,指着角落裏端酒的我,笑盈盈地開口。

“這是我爸從外面撿回來的妹妹,叫晚寧。她呀,甚麼都做不好,就是聽話。讓她做甚麼,就做甚麼。”

周圍人發出一陣善意的笑聲,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隻被拎上臺的觀賞鳥。

我垂着眼,睫毛都沒動一下。陸昭晴說得沒錯,我在陸家待了七年,別的本事沒學會,聽話是真的。

不聽話的代價,七年前我就領教過了。

所以當陸昭晴把我叫進二樓休息室,指着牀上昏睡的男人,讓我“好好招待”他的時候,我也沒有說一個不字。

“這是周家那位爺,剛從酒莊送回來的,喝多了。”陸昭晴靠着門框,塗着裸色甲油的手指卷着髮尾,“他最近在跟我爸談一筆收購,胃口太大。你去拍幾張照片,讓他知道甚麼叫把柄。”

我的手開始發抖。

“姐......我不行......”

“你不做,自然有別人做。”她笑了一下,聲音溫柔得像在哄小孩,“不過你媽那個墓,好像很久沒人掃了吧?我前幾天讓人去看了眼,草都長到墓碑上了。”

渾身的血一瞬間涼透。

她拍了拍我的肩膀,把一部手機塞進我手裏,轉身帶上了門。鎖芯彈進卡槽的聲音,像一顆釘子釘進我的脊椎。

房間裏只剩下我和牀上那個男人。

周家這一輩最讓人忌憚的人物,周渡。圈子裏關於他的傳聞比話本子還精彩——二十歲在賭桌上贏了半條街,親手把他父親送進過精神病院,脾氣像一把沒鞘的刀,誰碰誰流血。

陸昭晴讓我來拍他的把柄。她不是要害周渡,她是要我的命。

我攥着手機挪到牀邊,腿軟得像踩在棉花上。牀上的男人側躺着,深灰色襯衫領口敞着,露出鎖骨下一小片被酒精燒紅的皮膚。他呼吸很沉,眉頭緊皺,像是睡夢中也不痛快。

我把手機對準他的臉。鏡頭裏的男人眉骨很高,鼻樑挺直,薄脣抿成一條冷淡的線。哪怕醉得不省人事,周身也像籠着一層生人勿近的寒霜。

手指懸在快門鍵上方,抖得像篩糠。

就在我要按下去的那一秒——

一隻滾燙的手猛地攥住了我的手腕。

手機脫手飛出去,砸在牀頭櫃上,屏幕碎了一道白痕。天旋地轉之間,我的後背重重砸進柔軟的牀墊裏,一個沉重的身體壓了上來,帶着濃重的酒氣和冷冽的雪松味道。

他甚至沒有睜眼。

只是單手鉗着我的兩隻手腕按在頭頂,拇指壓在我腕間薄薄的皮膚上,力道不輕不重,恰好讓我動彈不得。

然後他低下頭,把臉埋進了我的頸窩。

溫熱的呼吸噴灑在頸側,激起一層細密的顫慄。他的鼻尖抵着我的頸動脈,像一頭野獸在確認獵物的氣息。

我嚇得連哭都忘了。整個人僵在他身下,像被掐住後頸的貓,一動不敢動。

過了很久,久到我以爲他趴在我身上又睡過去了,他才低低地開口。嗓音沙啞得厲害,像砂紙刮過耳膜。

“甚麼味道?”

“......啊?”

“問你話。”他不耐煩地重複了一遍,鼻尖又往我頸窩裏蹭了蹭,“頭髮上的。”

“蜜......蜜桃味的。”我聲音抖得不成樣子,“超市打折買的,十九塊九。”

他沉默了一瞬。

然後他忽然笑了。

那聲笑很輕很短,胸腔震了一下就收住了,像是在沙漠裏走了很久的人忽然看見一汪水,又覺得這水來得太荒唐。

他終於睜開眼。

那雙黑沉沉的眼睛裏沒有半分醉意,清明得像一面鏡子,映出我哭得通紅的鼻尖和滿臉的淚痕。

“別哭了。”他抬起另一隻手,拇指漫不經心地擦過我眼角的淚,“回去告訴陸昭晴,她要是真想拿捏我,就親自來。派只哭包過來,算甚麼本事。”

他從我身上翻下去,重新靠回牀頭,像是剛纔甚麼都沒發生過。

我連滾帶爬地從牀上下來,撿起碎屏的手機,頭也不回地衝出了休息室。

走廊裏的冷氣撲面而來,我靠在牆上,大口大口地喘氣。心臟跳得快要撞破肋骨,手腕上被他攥過的地方還殘留着滾燙的溫度。

手機屏幕碎了,甚麼都沒拍到。

我不知道該怎麼跟陸昭晴交代。

但更讓我不安的是另一件事——那個男人從頭到尾都沒有醉。他清醒得很。他只是在等我走近。

他在等甚麼?

那天晚上陸昭晴沒有追究我。不是因爲她大發慈悲,而是因爲周渡在宴會結束前做了一件事——他當着一衆賓客的面,對陸伯遠說了一句話。

“陸總,你那個小女兒,叫甚麼名字?”

陸伯遠愣了一下,大概連他自己都沒想到周渡會問起我。“晚寧。溫晚寧。”

“溫晚寧。”周渡把這三個字在舌尖上滾了一遍,嘴角彎了一下,“挺好記的。”

就這一句話,讓陸昭晴看我的眼神從輕蔑變成了忌憚。

她不再讓我去給周渡“下套”了。但她開始用另一種方式折磨我。

洗衣房的水龍頭永遠只有冰水。我的房間裏總有一股若有若無的黴味。喫飯的時候我的位置上總少一副碗筷。都是小事,小到如果我抱怨,就是我不識好歹。

我只能忍着。

忍到周渡和陸家的那筆收購談完。忍到這個男人徹底離開我的生活。

可我沒想到,他沒打算走。

那天陸昭晴讓我去城北的倉庫取一批布料。那是陸家最偏的一處產業,荒廢了大半年,周圍連個監控都沒有。

我推開倉庫門的瞬間就聞到了血腥味。

周渡坐在倉庫正中央的一把椅子上,襯衫袖口捲到小臂,右手纏着一條被血浸透的白色繃帶。他面前的地上碎着一隻紅酒杯,玻璃碴子上沾着新鮮的血跡。

而他身邊,站着三個黑西裝的男人。其中一個手裏提着一根沾血的棒球棍。

我轉身就想跑。

“站住。”

他的聲音不高,甚至稱得上平靜。可我的腿就像被釘在了地上一樣,一步都邁不動。

“過來。”

我不過去。

他偏過頭來看我,眉骨上那道舊疤在倉庫昏暗的燈光下格外明顯。“溫晚寧,你要是跑了,我就把今天的事算在陸家頭上。你想清楚。”

我一步一步挪到他面前。

他伸出那隻沒受傷的手,捏住我的下巴,迫使我低下頭看他。他的手指上有血,沾了一點在我的皮膚上,還是溫熱的。

“怕血?”他問。

我點頭。

“巧了,我最討厭血。”他鬆開手,從口袋裏掏出一塊手帕遞給我,“擦擦。”

我這才發現自己的眼淚不知道甚麼時候又掉下來了。

我接過手帕,胡亂地擦了擦臉。帕子上有他身上那種冷冽的雪松味道,和那晚在休息室裏聞到的一模一樣。

“你今天出現在這裏,不是巧合。”他忽然開口,“陸昭晴讓你來取布料,是因爲她知道我在這裏。”

我愣住了。

“她想讓我看見你。”周渡的聲音很淡,像是在陳述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確切地說,她想讓我看看——你在陸家過的是甚麼日子。”

他抬起眼,視線從我洗得發白的袖口,掃到我手腕上那一小片凍瘡,最後落在我指尖被針扎出的密密麻麻的針眼上。

“溫晚寧,陸昭晴在把你當禮物送給我。你看不出來嗎?”

我看出來了。

從他在宴會上問起我名字的那一刻起,我就成了陸昭晴討好周渡的一枚籌碼。她讓我在洗衣房裏凍出凍瘡,讓我通宵繡她的禮裙,讓我穿着洗得發白的舊衣服在他面前晃——不是折磨我,是讓他看見。

讓他看見一隻被陸家馴得服服帖帖的鳥。

讓他心動。讓他開口要。

“我不會跟陸家要人。”周渡站起來,居高臨下地看着我,“但如果你自己走進來,我不會放你走。”

他把那塊沾了我眼淚的手帕收回去,疊好,放回口袋裏。

“哭包,我給你一晚上考慮。”

他帶着人走出了倉庫。

血腥味和雪松味一起消散在夜風裏,只剩下我站在原地,攥着掌心裏那塊看不見的帕子,心跳聲震耳欲聾。

那天晚上我回到陸家,發現我的房間被人翻過了。抽屜全部拉開,衣櫃敞着,連牀墊都被掀了起來。

陸昭晴站在門口,手裏拿着一本舊相冊。

那是我從母親遺物裏偷偷藏下來的唯一一樣東西。

“你媽長得還挺好看。”她翻着相冊,語氣輕飄飄的,“可惜了,生了你這麼個東西。”

她把相冊合上,夾在腋下,對我笑了一下。

“晚寧,你跟周渡的事,我都安排好了。明天晚上,你去他住的地方。該怎麼做,不用我教你吧?”

我的指甲陷進掌心裏。

“如果我不去呢?”

陸昭晴的笑容沒變。她走到我面前,把相冊往我懷裏一塞,拍了拍我的臉。

“那這本相冊我就替你燒給你媽了。”她湊到我耳邊,聲音低得像一根針,“還有墓裏那個骨灰盒——你以爲裏面裝的是誰?”

我的瞳孔猛地收縮。

陸昭晴直起身,轉身走出房間,留給我一個輕快的背影。

我低頭看着懷裏的相冊,手指翻開最後一頁。那裏夾着一張我沒見過的照片,照片上是一個穿着藍白條紋病號服的中年女人,瘦得脫了形,坐在一間狹小的病房裏望着窗外。

照片背面寫着一行字。

“C區17號。”

是母親的筆跡。

手機在這時候震動了一下。一條短信,來自一個陌生號碼。

“倉庫裏的提議,考慮好了嗎?”

我盯着屏幕上的字,攥着那張照片,指甲陷進掌心,掐出一道月牙痕。

周渡說,如果我自己走進來,他不會放我走。

可他沒有告訴我——如果我不走進去,等着我的又是甚麼。

窗外夜色濃稠。我打開手機,在對話框裏打了三個字。

“我來。”

發送。

消息送達的那一刻,屏幕上的時間跳了一下。晚上十一點四十七分。距離“明天晚上”,還剩不到二十四小時。

而我手裏的那張照片上,母親望着窗外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個永遠回不來的人。

周渡住在城東檀悅府,京城地價最貴的一片。出租車司機從後視鏡裏看了我好幾眼,大概在想一個穿洗得發白外套的姑娘,大半夜去那種地方做甚麼。

我沒解釋。懷裏揣着母親的相冊和那張照片。

陸昭晴放我出來的時候甚至幫我叫了車。她站在二樓陽臺,端着紅酒對我舉杯,嘴脣無聲地動了動——“聽話”。這兩個字我聽了七年。

周渡的助理在樓下等我,客氣得挑不出毛病。電梯一路上到頂層,門開的瞬間,我聞到了那股熟悉的雪松味。

周渡坐在書桌後面,白襯衫領口解開兩顆釦子,右手繃帶換過了,乾乾淨淨。他正在看文件,聽到腳步聲也沒抬頭。

“比我預想的早了兩個小時。”

“你短信裏沒說幾點。”我站在門口不敢往裏走。

“我說的是明天晚上。”他抬起頭,嘴角彎了一下,“現在是凌晨零點十分。你是有多急?”

我的耳朵燒起來。

他合上文件,用審視獵物的目光把我掃了一遍。“過來。別站門口。”

我在他對面坐下。

他皺了皺眉。“坐那麼遠幹甚麼?我會喫人?”

“會。”

他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這次笑得不短。“溫晚寧,你倒是挺有意思。怕我怕得要死,還敢半夜一個人跑過來。”

我把照片推到他面前。“你讓我考慮。我考慮了。我跟你,但我有一個條件——我要見我媽。”

書房安靜了幾秒。

周渡拉開抽屜,取出一份檔案袋放在我面前。“打開看看。”

裏面是一沓文件。最上面是療養院的入院記錄,病人姓名——溫蘭因。入院時間,七年前的三月十二日。

我記得那天。陸家的人把我從學校接走,帶到醫院太平間,讓我認一具面目全非的屍體。十三歲的我哭得幾乎昏厥。

可這份記錄上白紙黑字寫着:三月十二日,溫蘭因被送入城郊安寧療養院。

“她沒死。”我的聲音在發抖。

“活着,但也不是活着。”周渡把剩下的文件抽出來——腦損傷評估報告,認知功能障礙診斷,長期臥牀護理記錄。最後一份是上個月的病危通知書。

“車禍是真的。但你母親沒死。陸家把她藏進療養院,對外宣稱已火化。你每年掃的那座墓,是空的。”

我攥着病危通知書,七年的眼淚像被堵住了,一滴都流不出來。

“爲甚麼?”我問他,“你爲甚麼要在意一個陸家的私生女?爲甚麼要買那塊空墳?別跟我說是因爲那塊地。”

他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站起來,繞過書桌,蹲在我面前,視線與我平齊。

“因爲你母親出事那天,坐的不是陸家的車。”他的聲音壓得很低,“是周家的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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