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你該爲自己活

周玉蘭躺在炕上,滴滴噠噠的雨從房頂落了進來,身上的被褥早已經看不出原本的顏色,各種污漬粘在上面,磨得發黑發亮。

她想挪動挪動身子,去夠旁邊的水,身體根本不聽使喚,露出來的腿滿是褥瘡,皮翻肉爛向外流着膿水。

她已經快兩天沒喫飯沒喝水了,手指剛夠到杯子把,沒拿穩,瓷搪杯子掉到地上,僅剩點水灑了一地,摔得叮咣直響。

下一秒,歪歪斜斜的房門就被踹開了,趙永革和趙春紅走了進來,聞到屋裏的味道後立馬用手捂住口鼻,一臉嫌棄,“老不死的,你又在這兒弄甚麼呢?”

周玉蘭的眼神動了動,聲音沙啞,“兒啊,給媽一口喫的,一口喝的,媽求你了。”

聽着她苦苦地哀求,趙永革沒有半分的心軟,反而不屑地冷哼一聲,“你求?你一個癱子求我,值幾個錢?”

一旁的趙春紅向前一步,勸了一句:“媽,並不是我說你,早早把錢給我了,我還能給你痛快,咱們何必在這兒耗着呢?”

周玉蘭大半個身子搭在炕沿上,她看着眼前的這對兒女,心口好像是無數只螞蟻啃噬,又疼又難受。

對上兩個人貪婪而又決絕的眼神,周玉蘭長嘆了一口氣,她這一輩子最疼的就是眼前這兩個孩子。

爲了這兩個孩子,她搭進去了自己的一輩子不說,還搭上了親生子女。都說養兒防老,結果她用心撫養長大的,那是兩個白眼狼。

喫她的糧食就算了,還想將她這把老骨頭喫幹抹淨。

渾濁的眼睛流下了兩滴淚,心口被壓得胸口疼,她這輩子是識人不清、是活該。她深吸一口氣,閉上眼指了指櫃子下面的磚。

看到她鬆口,趙春紅和趙永革眼睛瞬間就亮了,兩個人像是兩條餓狼一樣撲了過去,從那下面拿出一個紅布包,那裏面是周玉蘭攢了一輩子的錢。

金鐲子、金項鍊、肉票、糧票......其中還有兩根小金條。

兩個人看到這些,哈哈大笑,嘴裏嘟囔着,“發了,真是發了。”

趙春紅笑得和花一樣,“我就說這個死老婆子還藏着東西。”那對白眼狼看着盒子兩眼放光,根本沒再看她一眼,抱着就往外跑。

“春紅,就給媽一口喫的吧。”周玉蘭喊住了趙春紅,聲音發抖。

趙春紅冷笑了一聲,將一個紙包扔到了她面前,“媽,難聽的話我就不說了,反正東西我已經拿到手了。”

“你自己了結吧,可別再指望我們了。”

周玉蘭看着那個小小的白紙包,感覺胸口像是被一把鈍刀子豁開一樣,血淋淋地疼,她手指顫顫巍巍,打開紙包,那是耗子藥。

她沒有再猶豫,直接倒進了嘴裏。

胃裏火辣辣地疼,口腔一股血腥味湧了上來。她絕望地閉上眼,眼淚吧嗒吧嗒落在了被子上。

這一生的一幕幕,從眼前走過。

周玉蘭生在一個重男輕女的家庭,除了大姐,這個家裏她受盡了白眼。大姐嫁出去那幾年,她天天偷偷給周玉蘭帶白麪饅頭,那個時候,她覺得日子有盼頭。

好日子不長,大姐生下這一對龍鳳胎後,身體遲遲不好,孩子還沒滿月,就撒手人寰了。

臨死前,大姐拉着她的手,哭得話都不成句,求她給孩子當後孃。

於是,周玉蘭這個黃花閨女,就嫁了二婚頭。爲了大姐這句臨終遺言,她把這對孩子當成自己的親孩子養。哪怕她自己後面有了孩子,她仍把他們當心頭肉。

喫的穿的全都緊着他們兩個人,爲了趙永革的工作,她甚至把自己的親閨女趙美雲嫁給了老男人,結果一直沒生出兒子,被那個老男人活活打死了,親兒子趙寶華也因爲這事和自己徹底離了心。

她這輩子能做的都做了,可最後竟然落下這麼個結局。

人心都是肉長的,偏偏有些人不長良心。

“玉蘭啊。”猛然一個熟悉的聲音響起,周玉蘭撐着眼睛看了過去,看着大姐周桂花站在炕邊,梳着兩條大辮子穿着花襖,還是童年時的模樣。

看着自己的大姐,周玉蘭眼淚瞬間就決了堤。

周桂花上前抱住了她,“玉蘭啊,這輩子是姐拖累了你啊。”

周玉蘭在久違的懷抱裏搖了搖頭,“姐,你這說的啥話。”

周桂花臉上帶着笑,輕輕拍着她的後背,就像小時候哄她睡覺給她趕蚊子的時候,“玉蘭,下輩子,你該爲自己活。”

心口一痛,話還沒來得及說,周玉蘭倒吸一口氣就醒了過來,臉上還掛着眼淚。

她有些不敢相信地看了看自己的身子,她的腿能動,身上也沒起爛瘡。

她還沒癱瘓,能站能走,還能報仇。

周玉蘭抹了抹眼角的淚,她知道,這是大姐又給她了一次重來的機會。

讓她,爲自己活。

“媽的,你今天嫁也得嫁!不嫁也得嫁!”

“大好的日子,你別逼我對你動手!”

屋外吵吵嚷嚷,這個聲音是趙永革的。

“大哥,有話好好說。”一個細弱的聲音響起,這是她親兒子趙寶華的媳婦兒朱慧芳。

“我們老趙家的事輪得到你在這兒叭叭,給老子滾遠點!不然老子連你一起打!”趙永革大吼着。

周玉蘭往窗外看了一眼,門上掛着紅綢,賓客如雲。

這肯定是趙美雲出嫁那天!

胃裏還火辣辣地疼,新仇舊恨一把湧上了心口,她猛地就衝了出去,正撞見大着肚子的朱慧芳被趙永革推倒,她連忙上前扶住兒媳婦,然後將朱慧芳安安穩穩扶到了炕上。

見她來了,趙永革好像找到了靠山,“媽,趙美雲不嫁,人家都快進門了,她撂挑子了,你快說說她。”

聞言,趙美雲看向周玉蘭,雙眼哭得通紅的,哀求着她,“媽。”

那雙淚眼矇矓的眼睛,看得周玉蘭心都跟着碎了,她哽咽了一下,“乖女兒,媽聽你的,咱們不嫁了。”

聽到這句話,一屋子人都愣住了。

趙永革先炸了,“媽,你這話啥意思!啥叫不嫁了!人家迎親的車都開到家門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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