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你們看的歷史,我卻在回憶

江面沒有風,水紋也沒有。

蘇長青盯着魚漂,三個小時了。

他沒換過餌,也沒挪過位置,屁股下面壓着一塊從河灘上隨手搬來的青石板,坐得四平八穩。旁邊的保溫杯蓋子歪着,裏面泡的老白茶已經涼透了。

六月初的江邊,晨霧還沒散乾淨,對岸的樓影模模糊糊地戳在灰白色裏。

他在回憶,從滾燙的岩漿海到現在這條渾濁的小江,水還是水,魚倒是越來越精了。

魚漂動了一下。

蘇長青沒提竿,低頭喝了口涼茶。

是水流,不是魚。三個小時前就知道今天這個位置不出魚,但換位置得收竿、走路、重新支架子,太麻煩了。

手機在兜裏震了三下,他沒掏。

又震了五下。

他嘆了口氣,單手摸出來,屏幕上一連串消息轟炸過來。

蘇念:哥你幾點回來

蘇念:冰箱裏啥都沒有了

蘇念:你是不是又去江邊坐着了

蘇念:蘇長青你已讀不回是吧

蘇念:我數到三你不回我就把你魚竿掛閒魚上賣了

蘇長青打了兩個字:釣魚。

發完把手機塞回兜裏。

十五秒後手機又開始震。

他這回連掏都沒掏。

身後傳來自行車鈴鐺的聲音,叮叮噹噹地由遠及近,最後在他背後三米的地方剎住了。

“蘇長青!”

不用回頭就知道是誰。全天下喊他全名能喊出這種理直氣壯勁兒的,只有一個人。

馬尾辮,白T恤,短褲,腳上踩着一雙快磨平底的帆布鞋,臉上帶着跑出來的紅。十九歲的小姑娘,渾身上下每個毛孔都在往外冒活力。

她先看了一眼水桶。

空的。

“三個小時,一條沒釣着?”

蘇長青端着保溫杯又抿了一口涼茶,“魚不配合。”

蘇念一屁股坐在旁邊的石頭上,兩條腿伸直了,腳尖一晃一晃的,“你說你,二十歲的人,天天往江邊一坐就是半天,也不找工作,也不談對象,隔壁王阿姨昨天又問我,你哥是不是有甚麼毛病。”

“王阿姨操心的事太多了。”

“她說的也沒錯啊,你長這張臉不去當明星都虧了,結果天天跟退休老頭似的。”

蘇長青側頭看了她一眼,這張臉已經維持了很久,久到他自己都快忘了具體是哪一年定型的。二十歲,永遠的二十歲。

“當明星太累。”

蘇念翻了個白眼,從兜裏掏出手機刷了兩下,又鎖屏,又刷了兩下,整個人坐不住的樣子。

蘇長青收回視線,繼續盯魚漂,“甚麼事。”

不是問句,是陳述句。這丫頭但凡主動跑到江邊來找他,就一定有事。

蘇念嘴巴張了張,又閉上,拿鞋尖踢了兩下石子兒。

“我直播間,昨天掉了八個粉。”

“嗯。”

“嗯是甚麼意思?你妹妹的事業遇到瓶頸了你就嗯一聲?”

“那你想讓我說甚麼。”

“你就不能給點建設性意見?”

蘇長青把保溫杯蓋擰上,放到腳邊,“別播了。”

蘇念差點從石頭上蹦起來,“我才播了兩個月!”

“兩個月了還掉粉,說明不適合。”

“你懂甚麼,新人主播前期都這樣,要養號的。”

蘇長青沒接話,彎腰從腳邊的布袋子裏摸了一陣,掏出一塊雞蛋大小的東西,黃褐色,半透明,表面有不規則的紋路,裏頭隱隱約約裹着一點黑色的影子。

他隨手遞過去,“給你。”

蘇念接過來翻了翻,“甚麼破石頭?”

“前兩天在老河道撿的,你掛脖子上玩。”

蘇念舉起來對着天光看了看,裏面那團黑影好像是個蟲子的形狀,她沒太在意,順手塞進了短褲兜裏。

那是一塊距今約四千萬年的琥珀,裏面封着一隻完整的始新世螞蟻。擱在拍賣行,完全可以讓國家點天燈了。

在蘇長青眼裏,就是個石頭。

“對了,”蘇念又掏出手機晃了晃。

“鬥虎平臺給我發了個團播邀請,主題是分享最真實的日常生活,我報名了。”

“甚麼時候。”

“今天下午。”

蘇長青終於把魚竿提起來了,空鉤,連餌都被泡沒了。他不緊不慢地收線,把魚竿一節一節縮回去。

“在家播?”

“嗯,就拍拍咱家日常。”

蘇長青把魚竿插進布袋子裏,拎起空水桶,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

“隨便拍。”

蘇念眼睛亮了。

“但是,”蘇長青拎着桶往岸上走,頭也沒回。

“頂樓那間房,別進。”

蘇唸的腳步頓了一拍。

那間房,鎖了十幾年了。她從記事起就沒見那扇門打開過,上面掛着一把老式銅鎖,鑰匙蘇長青隨身帶着,連備用鑰匙都沒有。

她問過很多次,每次得到的回答都一樣:放了些舊東西,沒甚麼好看的。

“知道了知道了,你每次都說。”

蘇長青走在前面,布袋子搭在肩上,保溫杯拎在手裏,步子不快不慢。背影看着就是個普通的年輕人,瘦,高,肩膀線條鬆鬆垮垮的,走路帶着一股子懶勁。

誰也看不出來這副骨架裏裝着四十六億年的記憶。

到了家門口,蘇念推車進院子,蘇長青在門廊下換鞋。

“你下午幹嘛去?”蘇念問。

“換個地方釣魚。”

“你就不能換個愛好?”

蘇長青換好拖鞋進屋,經過客廳茶几時順手拿起一本翻得起毛邊的舊書,封面上的字早就磨沒了。

那是一本手抄的《道德經》,紙張泛黃發脆,邊角被蟲蛀了幾個洞。

他翻到某一頁,掃了兩眼,又合上放回去。

那一頁的批註是他自己寫的,用的是小篆。

下午兩點,蘇長青出了門。

蘇念站在二樓窗戶旁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拐角,確認人走遠了,立刻衝回房間,打開直播設備,手機懟上支架,補光燈啪地一聲亮了。

鬥虎平臺的團播間已經開了,六個小窗格里已經有四個主播在線,蘇唸的窗格排在最右邊,上面顯示着她的ID:念念有魚。

在線觀衆,七個人。

其中三個是她自己的小號。

“大家好大家好,我是念念,今天給大家看看我的真實家居生活。”

她舉着手機從臥室走到客廳,對着鏡頭比了個耶,彈幕裏飄過一條:主播家好小。

蘇念嘴角抽了一下,“小是小了點,但溫馨嘛。”

又一條彈幕:別的主播都在喫帝王蟹你在拍出租屋。

蘇念深吸了口氣,把手機轉了個方向,對着茶几上那本舊書,“你們看,這是我哥的寶貝,一本破書翻了十幾年都不捨得扔。”

彈幕沒甚麼反應。

她又走到廚房拍了拍空蕩蕩的冰箱,走到陽臺拍了拍晾着的兩件舊T恤,觀衆人數從七掉到了五。

蘇念盯着那個數字,咬了咬下嘴脣。

手機鏡頭慢慢抬起來,越過樓梯扶手,對準了通往頂樓的那段窄臺階。

臺階盡頭是一扇深灰色的木門,門上掛着一把黃銅鎖,鎖面氧化得發綠。

蘇念壓低了聲音,湊近鏡頭。

“你們想不想知道,我哥有一個鎖了十幾年的房間,從來不讓任何人進去。”

彈幕安靜了兩秒。

然後一條接一條地冒出來。

甚麼房間?

不會藏了甚麼吧。

進去看看啊主播!

在線觀衆,從五跳到了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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