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敵軍即將破城,百姓都在逃命,唯獨陸府上下在等多愁善感的假千金葬花。

下人們跪在地上哀求:“老爺,再不走就走不了。”

父親皺眉不滿:“急甚麼,可別驚擾到我女葬花。便是遇到賊人又如何?北元軍隊裏不過是些喫不上飯的下賤牧民。”

假千金陸瑤琳嘆息道:“北元人也同這花一樣,命運坎坷,四處飄零。”

我的未婚夫江淮越連連點頭,看向陸瑤琳的眼神滿是愛慕和讚許。

下人們看向我這個真千金。

我心裏冷笑,上一世,我穿越來之後,直接綁了陸瑤琳,帶着全府人成功逃脫。

可後來父親爲了掩護陸瑤琳故意暴露我的位置,江淮越更是把我推向士兵,導致我受盡凌辱而死。

重來一次,我親手把鋤頭交到了妹妹手裏:“慢慢葬,不着急。敵人來了,有淮越呢。”

1

撞城錘的巨響不斷傳來,城中此起彼伏的叫喊聲讓人膽寒。

我意識到自己再次回到兵敗城破的那天。

陸府的下人被嚇得抖如篩糠,在院中跪了一地,可他們不能離開。

因爲陸瑤琳堅持要葬花:

“如今兵荒馬亂,如果我再不對這些花多些疼惜,它們未免太可憐了。”

“父親,淮越哥哥,你們一定會體諒我的吧。”

父親和江淮越毫不猶豫地點頭。

陸瑤琳看向我,輕咬下脣:“姐姐,我知道你不願意,可是父親已經答應了——”

我笑着打斷她,主動把鋤頭遞過去:

“慢慢葬,不着急。敵人來了,有淮越呢。”

陸瑤琳有些喫驚地看着我,眼眶紅了:“這樣粗笨的物件,哪裏能葬花。”

父親和江淮越凌厲的眼神立馬看過來。

我極力溫和道:“絕對沒有的事。是我見識少,不知道葬花該用甚麼。”

陸瑤琳眼底滑過輕蔑,微勾嘴角:“自然得用花鋤,纔不至於辱沒這些花。”

她的貼身婢女香雪拿來用白綢布綁好的細杆銀鋤,大聲道:

“大小姐,那個鋤頭又土又俗,你自己留着用吧。像這樣精緻貴氣的,才配得上我們小姐。”

婢女當衆羞辱小姐,放在別人家定是被要打死的。

下人們紛紛抬頭偷瞄主子們的臉色。

可陸父和江淮越毫無反應,一臉理所應當的樣子。

可見在陸府,我的地位比不上陸瑤琳身邊的婢女。

我垂下頭,默默無言。

陸瑤琳得意地抬了抬下巴。

在衆人的矚目中,陸瑤琳拿起鋤頭,弱柳扶風般,一點點把花瓣撥弄到土坑裏。

微風吹過,又有無數花瓣落下。

陸瑤琳驚呼一聲,眼底有了淚光:“我的花!”

江淮越連忙上前,滿眼疼惜:“琳兒,你別哭,當心眼睛疼。”

父親則呵斥下人去支起幕布,給桃花樹擋風,他見我旁觀不動,很是不滿:“沒見琳兒快哭了嗎,快去哄你妹妹。”

我順從地走到陸瑤琳身邊:“妹妹,我幫你。”

可我還沒動兩下鋤頭,蹲在地上撿花瓣的陸瑤琳忽地站起來,美目含屈:

“姐姐,你讓我的花沾到土了!你根本不是真心幫我。”

“自從你來了府裏,你一直恨我更得寵。所以我處處小心,生怕礙你眼,就連從小陪我長大的淮越哥哥,我都讓給了你。”

“如今我只是想給我的花安排個好去處,你爲甚麼還要爲難我!”

陸瑤琳說不下去了,捂着嘴哭得全身發抖。

父親和江淮越心疼得不得了。

父親恨恨地看着我:“你娘臨終前,要你疼愛妹妹,你若是做不到,便去地底下跟你娘道歉。”

江淮越更是掐着我的後頸,要我認錯:“要不是琳兒求我,我怎會與你這個鄉野長大的粗鄙女子訂婚,我看你一眼都作嘔。”

脖子上傳來的尖銳疼痛,之前被虐待欺辱的回憶再次湧現,我拼命反抗:“放開我!”

陸瑤琳拉拉陸父的袖子:“父親你看,姐姐根本就不聽你話,她也不覺得自己有錯。”

“她是你的親生女兒,她厭了我,我以後在府裏哪有立足之地。”

陸父越聽臉色越黑,衝過來狠狠打了我兩耳光:“在陸家,我不準任何人忤逆瑤琳!”

我被打得耳鳴不斷,指甲深掐掌心,聽話點頭。

江淮越這才滿意地鬆開手,又把我按跪在地上,要我撿落花:

“琳兒細膩,你必得十萬分用心,才能讓她滿意。”

我低着頭慢慢撿拾,餘光瞥見陸瑤琳和江淮越情意綿綿地相視一笑。

我扯扯嘴角,希望北元人來了之後,他們還能笑得出來。

2

因爲陸瑤琳不許其他人幫忙,地面上的落花我撿了好久仍有不少。

此時陸府外的嘈雜動靜漸漸小了,廝S爆破聲早已停止。

僕婦們都知道大事不妙,受迫於江淮越的威脅,只敢無聲流淚。

陸父也緊張起來,他問陸瑤琳:“乖女,花葬好了,我們動身吧。”

陸瑤琳搖頭,指着綠幽幽的水潭:“地上的倒也罷了,池子裏還有呢,它們飄在裏頭,無根浮萍一樣,多可憐啊!”

陸父和江淮越忙讓人去撈花瓣。

陸瑤琳搖頭,說撈的太慢會耽誤時間的。

江淮越便問有沒有甚麼好方法。

陸瑤琳衝我努努嘴,俏皮一笑:“姐姐去池子撈,自然快得多。”

我還沒說話,我唯一的婢女小竹跪下了:“使不得。大小姐風寒還沒好,潭水太涼,會凍壞的。況且落水後不雅,這麼多人看着,有損小姐名聲。”

小竹還要再說,陸瑤琳輕哼着跺了下腳,小竹不敢開口了,一臉羞愧地看着我。

我抿抿脣,軟語請求:“好妹妹,我不識水性,下水撈花,怕是要出事。”

陸瑤琳瞪大眼,非說池水不深,硬拽着我走到水邊。

我邊擠出笑容邊暗中使力,想掙開陸瑤琳的手。

忽然有巨力襲來。我被人從背後狠踹了一腳。

是江淮越。

陸瑤琳跟他默契極了,她迅速鬆開手,讓我直直砸進水潭裏。

看到我在水潭裏掙扎浮沉,陸瑤琳拍手大笑:

“姐姐,你快些幫我把花都撈起來。別耽誤了時辰,不然父親該等着急了。”

我正冰冷的水裏慌亂撲騰着,喝了好幾口腥苦的綠水。

小竹給我遞竹竿,想把我拉出來。

陸瑤琳板起臉不許:“我們在幫姐姐學泅水,都別來礙事。”

“難不成你們覺得我在故意害我姐姐。”

陸瑤琳嘴一癟,看着陸父作勢要哭。

陸父趕忙哄他的掌上明珠,叫人把小竹拉走。

“陸渺渺,你趕緊學會泅水,把花都撈起來。不然別指望有人拉你出來。”

我早就不對他們抱有一點希望。

原先的陸渺渺希望爹孃能疼愛她一點,她拼命學規矩、學管家、學琴棋書畫,可爹孃眼裏從沒有過她。

在北元軍營備受煎熬時,我也希望陸父他們能看在救命之恩的份上,花錢贖我,或者給我個痛快。最後我獨自血淋淋地躺在牀上,死不瞑目。

心一橫,我閉上眼,竟被水流推向岸邊,揪住葦草勉強在淤泥裏站住。

小竹撲過來,紅着眼把網兜遞給我。

陸瑤琳撅着嘴道:“我就說姐姐能學會,這些下人偏要擔心。”

“姐姐,你快些,再磨蹭,萬一北元的賊人可要來了。”

我平靜地應了聲,大半身子泡在水裏,把落花一點點打撈上岸。

府裏其他人沉默地看着我,眼裏多是同情。

我垂下視線,嘴裏苦澀蔓延。

此時,有出去望風的小廝連滾帶爬地跑進來:

“北元人進城了!逃,快逃!”

3

所有人齊刷刷望向陸瑤琳。

陸瑤琳驕矜地停頓了下,長嘆一口氣,語帶留戀:“事急從權,只能草草完事。”

衆人忙簇擁着陸瑤琳上馬。

我獨自從水潭裏爬出來,溼透的衣裙拖出長長的泥濘。

事態容不得我再去換衣服,有健壯的僕婦把我架上馬車。

陸瑤琳在她雕花香車前站定,又繞着車隊走了一圈,語帶心疼:

“這麼多的東西,都叫馬來馱,會累着它的。快拿下一些。”

陸父一疊聲地叫人去減輕負擔。

江淮越首先把我的東西通通丟下車。

我看向小竹,輕聲問她:“麥種不在裏面吧?”

小竹連連搖頭:“跟府裏的乾糧放在一起,小姐,你非帶種子做甚麼?”

“救命用的。”

上一世,我小腹不斷流血,快疼死的時候,聽到士兵們議論,北元朝廷在找擅於種地的南邊人,王爺將以上賓身份請回北都。

我在穿越前,就是讀農學專業的。

那一刻,我又悔又恨,如果不是強行干涉他人命運,我本可以很好的活下去。

因此重生後,我第一時間讓小桃去收拾府裏的麥種。

這些種子真的能救命。

我的衣服首飾被扔了滿臉,陸瑤琳仍說馬車太重,可她舍不下她的琴,又舍不下她用慣的香爐。

末了,陸瑤琳走到我的馬車旁邊:

“姐姐,要不你下來,跟在馬車後面走吧。”

“你總歸在村裏長大,喫慣苦的,跟着馬車走,對你來說算不得甚麼。”

我看着陸瑤琳,啞着嗓子道:

“妹妹,平日裏自然不妨事,如今逃命,我萬一跟不上,被抓走就沒命了。”

陸父聞言蹙了下眉,神情有一絲動搖。

陸瑤琳很不高興:“姐姐,你不能只想着自己。累着馬,馬不走,我們都走不了。”

江淮越幫腔道:“是啊,渺渺。”

“如果你跟在馬車後面走,還能及時發現敵人。萬一敵人跟上來,你也能幫我們拖延些時間,我們定會記得你的好。”

我氣極反笑。

哪怕我如了陸瑤琳的願,他們還是想方設法地“犧牲”我。

我搖頭:“剛剛葬花太累,我真的走不了。”

陸瑤琳皺了下鼻子,偏過臉,哼道:“如果你不下車,我就不走了!”

我難以置信地看向陸瑤琳,被她的無賴驚動。

又見陸府的下人們乞求地看着我。

陸父更是徑直走過來,陰沉着臉催我快點下車。

我沒再爭辯,只是平靜地走下車。

衆人都鬆了口氣。

然而車隊還沒動起來,前院響起了女人的驚呼和男人的獰笑:

“嘿,這家居然還有人!”

4

一大羣滿身血污的魁梧士兵走了進來,嘴裏嚷嚷道:

“不想死的,把錢、糧、女人都交出來。”

下人們一動不動,任由士兵搶走財物。

陸父臉色鐵青,礙於對方還在滴血的刀劍,沒有說話。

雖然陸瑤琳極力往丫鬟身後藏,可她穿得最好,珠釵最多,很快被士兵發現了:

“嘿,這裏有個好看的女人。”

陸瑤琳忙衝陸父喊:“爹爹救我。”

陸父仍舊像上一世那般,猛地把我撞出去,還重重咳嗽了聲。

北元人的視線集中在我身上。

他們眼睛亮了亮,有個黑臉大漢笑道:“嘿,這還有個更漂亮的。”

我被他們露骨的眼神看得發毛,還是強撐着把右手放在胸口,行了個北元的禮節。

北元人的神色果然好看許多,還有幾個人跟我還禮。

有人問我:“你是從北元來的嗎?”

我還沒開口,陸瑤琳厲聲道:“陸渺渺!你怎麼能衝他們低聲下氣,卑躬屈膝。我陸瑤琳沒有你這樣的姐姐!”

陸父和江淮越忙拉住陸瑤琳,並衝我怒目而視。

黑臉大漢冷哼:“聽說你們南邊人最講氣節,打不過就會尋死,你們打算怎麼死?”

陸瑤琳幾個傻眼了。

我想也不想道:“我要見你們的王爺,我要投誠。”

這下連跪在地上的丫鬟們都齊刷刷瞪大眼睛看着我。

黑臉大漢眼睛咕嚕嚕地轉:“投誠?我要怎麼相信你是真心的。”

我口氣堅決:“你必須相信,因爲我是上天派給北元的糧草之神。”

我眼也不眨的扯謊,說長生天選中了我,在夢裏對我傳授技藝。

爲了證明,我說起北元的民俗風物,如數家珍,還唱起蒙語的童謠,讓幾個壯漢紅了眼眶。

黑臉大漢上下打量我:“聽起來確實有幾分可信。溫格爾你在這守着,我去找王爺!”

陸瑤琳刺耳地尖笑一聲:“北元人真好騙!”

“陸渺渺之前跟個北元來的馬伕相好,她會唱些北元的小曲有何新奇。”

我冰冷的視線射向陸瑤琳。

陸瑤琳心虛避開,強撐道:“爹,這話是你同我說的,你總不會冤枉自己的親生女兒吧。”

陸父雖不明白陸瑤琳的意圖,卻不妨礙他配合點頭:“不錯。”

陸瑤琳愈發驕傲,她看向我:“姐姐,別怪我拆穿你,我們陸家不能有不忠不孝的人。”

我強壓怨憤,用平靜又篤定地語氣說:“我就是上天派下的糧草之神。”

場面一時僵住。

有清越男聲逐漸逼近:“是誰自稱糧草之神?好大的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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