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懷胎七月,我因宮縮頻繁被推進急診。

丈夫裴銘趕來時,第一件事不是問我疼不疼,而是舉着繳費單面露難色:

“楚茵,急診掛號費翻倍了,而且五一節假日有服務附加費。”

“這超出我們這個月的共攤預算了,你先用花唄墊付一下你那一半吧。”

我疼得冷汗直流,看着他認真的神色,心徹底死了。

我疼的咬牙轉了賬,並在備註寫下:斷絕關係費。

從那天起,我搬出主臥,嚴格執行我們的AA制生活

1

從醫院回來那晚,裴銘坐在餐桌前對賬。

記賬本攤在手邊,熒光筆細細劃過今日的每一項新增支出。

急診掛號、縫合處置、B超、藥品逐一覈對,逐一歸類。

唯獨在我轉賬備註的“斷絕關係費”五個字上停了兩秒。

然後拿塗改液抹掉,改成“楚茵自付”。

“轉賬備註以後寫規範點。”

他頭也不抬,”不然月底對賬麻煩。”

我靠在門框上看着他,肚子還在一陣一陣地墜疼。

想當初剛結婚時。

是我們倆拍着胸脯商定要做新時代夫妻,經濟獨立、AA制過日子,絕不爲錢紅臉。

可現在呢?

這破規矩成了他自私自利、推卸責任的擋箭牌!

他嚴於律我,寬於待己把屬於丈夫的責任摘得乾乾淨淨。

醫生說胎兒暫時保住了,必須臥牀靜養,絕不能再勞累。

他也在場,聽得很清楚。

而此刻他的全部精力,都在那本賬上。

我沒接話。

轉身進了次臥,把主臥的枕頭和被子全抱了過來。

順手反鎖了門。

裴銘跟到門口,敲了兩下。

“鬧甚麼脾氣?”

“次臥的牀、牀墊、四件套全是我婚前買的,主臥那套是共攤。”

“從今天起,我只睡自己的東西。”

我冷冷的說。

他沉默了幾秒,冷哼一聲:“隨便你。”

我坐在牀沿,打開手機銀行。

我們有一個共管的家庭共攤賬戶,雙方各存各的,公共開銷從裏面出。

我剛輸入密碼登進去,發現轉賬記錄竟然停在三個月前,再往前的明細全被隱藏了!

頁面冰冷地提示:”對方已修改查看權限”。

裴銘這王八蛋,果然防着我!

我冷笑一聲,真以爲改個權限我就沒辦法了?

每個月從我工資卡自動划走的錢,銀行流水可是清清楚楚。

關掉手機,一手放在隆起的肚子上。

手抖得幾乎拿不住手機,心痛得我大口喘氣,眼淚控制不住地往下掉。

但我死死咬住嘴脣,哭完這一次,我就當我的愛情和丈夫,全死了。

“媽媽知道了,”我低聲說,“會查清楚的。”

第二天一早,裴銘下樓時,看到了餐桌上的變化。

一臺銀白色精密克度秤擺在正中央。

旁邊貼着一張我手寫的價目表,字跡工工整整。

大米:0.003元/克,食用油:0.018元/毫升。

鹽:0.001元/克,燃氣:1.2元/立方米,按時段折算。

水費按實際用量,馬桶沖水單獨計量。

“這甚麼玩意兒?”他拿起價目表,語氣很不耐煩。

我把一碗粥端上秤。

數字跳動,精確到小數點後兩位。

“三百八十七克。米、水、燃氣摺合成本,一塊二毛四。”

“你喝的話,六毛二。”

“掃碼付,還是月結?”

他把價目表拍回桌上。

“楚茵,你有病吧?”

我坐下來,慢慢舀了一口粥。

“你教我的,家庭開支公私分明,精確到分。”

“我只是嚴格執行。”

他盯了我五秒鐘,拿起車鑰匙往外走。

路過玄關鞋櫃時,他彎腰換上了一雙鋥亮的皮鞋。

那是上個月剛買的,品牌我認識,一雙小兩萬。

從他的個人賬戶出的,理所當然。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腳上磨穿底的棉拖鞋。

年初我提過想換一雙,他說不算剛需,等打折再買。

雙十一過了等年底,年底過了等季末。

等到現在,我腳後跟露在外面,他的皮鞋換了三雙。

門摔上之前,他撂下一句:

“你愛折騰就折騰,看你撐幾天。”

第三天,價目表更新。

洗衣機使用費每次八元。

空氣淨化器濾芯折舊每日兩塊七。

WiFi按設備數均攤,他的手機、平板、筆記本各佔一份額。

每晚八點,賬單準時發到他微信。

他從已讀不回,直接到免打擾。

無所謂每一張我都存了副本,將來都是呈堂證供。

第四天晚上,他難得早回了一次。

我坐在客廳整理賬目,聽見他在玄關打電話。

大概以爲我在次臥睡了,語氣放鬆得像另一個人。

“保時捷尾款下週到賬......嗯,白色的,你不是一直想要?”

“放心,不會少你一分。”

我端着水杯的手,懸在半空。

跟我產檢AA急診掛號費的男人,在給別人全款買豪車。

他掛了電話走進來,看到我坐在沙發上,腳步一頓。

“你怎麼沒睡?”

“孩子鬧。”

“哦。”他徑直走向臥室。

路過我身邊時,襯衫領口飄來一縷甜膩的香水味。

懷孕之後我連護手霜都停了,更不可能用香水。

我低下頭,在賬單的最後一行寫上:“未公示支出:待查。”

然後打開手機,給律師發了一句話:

“可以開始了。”

2

律師的回覆比我預想的快。

李安律師在電話裏嘆了口氣:

“楚小姐,情況不太好。”

“你共攤賬戶裏每個月少的那三萬塊,直接到了一個叫姜允兒的女人的卡上,是你老公給她開的親屬副卡。”

“這兩年,流水七十二萬多。這女人跟你老公沒有任何法定親屬關係。”

親屬卡?掛在我們的共攤賬戶之下。

也就是說,這七十二萬裏有我存進去的一半。

我的錢被他偷偷轉給了另一個女人。

我放下手機,坐了很久。

孩子又踢了一腳,踢得很重,像在催我。

“知道了。”

我摸了摸肚子,“別急。”

當天晚上,我在朋友圈看到了她。

姜允兒,照片上,她穿着吊帶裙靠在一輛白色保時捷前面。

妝容精緻,笑容張揚,配文四個字:新車落地。

評論區裴銘點了贊。

那輛車,就是他在電話裏溫柔允諾的那一輛。

我甚麼都沒發,把截圖存進加密相冊,標註“證據04”。

次日,三十二週重要排畸檢查。

超聲要看胎兒心臟發育,卡時間,必須按時到。

早上我跟裴銘說了。

他看了眼手錶。

“今天有個重要客戶要接,車我用,你打個車去。”

“車是共攤買的,”我平靜地說,“按使用權輪換,今天該我。”

他皺眉。

“客戶比產檢重要,你打車的發票留着,我報你一半。”

我沒再爭。

一個人挺着七個多月的肚子,坐了四十分鐘地鐵,轉一趟公交到了醫院。

做完檢查取報告,經過VIP通道的時候。

我停了腳步。

裴銘站在VIP分診臺前面。

他旁邊跟着一個女人,踩着細跟,臂彎裏挎着新款手袋。

崴着腳,嬌滴滴地往他身上靠。

裴銘一隻手扶着她的腰,另一隻手在填寫單子。

動作輕柔,姿態體貼。

叫號牌上清清楚楚寫着姜允兒。

這就是他那個”重要客戶”。

我站在走廊盡頭,手裏攥着在普通窗口排了兩小時隊纔拿到的B超報告。

對面的他,正蹲下身幫她揉腳踝。

我懷着他的孩子,從來沒享受過這種待遇。

他先察覺了我的視線。

抬頭,看見我,表情僵了一瞬。

“你......你怎麼在這兒?”

“產檢,”我走過去,”你的重要客戶就是她?”

“順路帶她看看腳,你別多想”

我沒看他,轉向姜允兒,掏出手機,打開收款二維碼。

“姜小姐您好。”

“您佔用了我丈夫的陪診時間,按市場價,陪診服務三百一小時,今天至少兩小時。”

“加上VIP掛號差價和油費,一共一千四百二。”

“麻煩結一下。”

她臉上的笑凝住了。

看了裴銘一眼,立刻紅了眼圈。

“銘哥......這就是嫂子嗎?”

“她......她怎麼這樣......”

她眼淚說來就來。

“銘哥跟我說他壓力大、過得辛苦......原來嫂子是這種人,怪不得他那麼累。”

裴銘的臉燒了起來。

他一把抓過我的手機,把二維碼關掉。

“你瘋了?在公共場合丟不丟人?!”

“她是朋友,腳受傷了,我幫個忙怎麼了?”

我把手機拿回來。

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

“那我懷着你的孩子,一個人坐地鐵來做排畸。”

“你怎麼不幫?”

他的手鬆開了,愣了一秒鐘,然後目光偏向姜允兒。

她正咬着嘴脣,淚眼盈盈,那副表情分明在說你要選我,還是選她?

裴銘鬆開我的手。

走回姜允兒身邊,扶住她的腰。

經過我面前時,壓低聲音甩了一句:

“別鬧了,回去再說。”

然後頭也不回,推着輪椅,帶她進了VIP診室。

門在我面前合上。

隔着玻璃,隱約看見他彎腰幫她脫鞋。

我低頭,B超報告已經被捏出了摺痕。

肚子裏傳來沉悶的墜痛。

3

從醫院回來,我沒有質問裴銘。

也沒有哭。

我坐在次臥,把律師傳來的所有材料重新看了一遍。

每翻一頁,手指就穩一分。

七十二萬親屬卡流水。

姜允兒名下突然暴增的資產。

裴銘在外面租的、從沒帶我去過的一間精裝公寓。

以及那輛白色保時捷的車輛登記。

登記人:姜允兒。

實際付款人:裴銘。

資金來源:我們的家庭共攤賬戶。

最後一行,我合上文件夾,回了四個字:“繼續深挖。”

隔天下午,姜允兒找上了門。

她穿着一身剪裁考究的裙裝,坐在客廳沙發上,二郎腿翹着。

手邊放着一個信封,裏面是一萬塊現金。

“嫂子,昨天是我不好,不該讓銘哥爲難的。”

她把信封推過來,表情真誠,語氣無辜。

“這點錢您拿去補補身體。”

“銘哥說......您平時壓力很大的,我一直想幫幫忙。”

我低頭看了看那一萬塊,又看了一眼她腕上的表。

百達翡麗,市場價六十萬起。

“這塊表,裴銘買的?”

她下意識縮了一下手腕,笑容僵了一瞬。

“這是我自己買的。”

“姜小姐。”

我從包裏抽出一沓銀行流水,整齊地放到茶几上。

“這是過去三年我的家庭支出明細。”

“日用品,我出了百分之八十。”

“房貸利息,我補過四次他的缺口。”

“水電燃氣物業網絡,但凡他忘交或嫌貴的,最後全是我兜底。”

我一張張翻給她看。

“你手上這一萬塊,連他喫我軟飯的利息都還不起。”

她臉白了。

嘴脣動了動,還在努力維持那副善解人意的表情。

“嫂子您誤會了,銘哥那些錢都是在做投資,以後肯定......”

話還沒完,玄關傳來摔門聲。

裴銘衝進來。

眼神先掃向姜允兒,再落到桌上的銀行流水,臉色陰得像暴風雨前夕。

“楚茵,你在幹甚麼?”

“對賬。”我沒站起來,“你教的。”

他兩步跨到茶几前,劈手把流水全抓了起來。

“你從哪弄的?誰允許你查的?”

他胸口劇烈起伏,目光飛速掃向姜允兒。

她正拿指尖擦着眼淚,嘴脣微顫。

裴銘深吸一口氣,聲音低沉又冰冷:

“你動她的錢了沒有?”

他的第一反應,不是解釋,不是道歉,而是問我有沒有動她的錢。

“沒有。”

“但你欠我的,一分也別想賴。”

他上前一步,手指幾乎點到我臉上。

“你搞清楚狀況。”

“允兒的事輪不到你管。”

“再胡攪蠻纏,這個月的產檢費我一分不出。”

用產檢費威脅我。

我懷着他的孩子,他拿孩子當籌碼。

我忽然覺得很滑稽。

“好。”

我站起來,拿起手機,當着他的面撥了一個號碼。

“您好,保單號XXXXXX,我要終止裴銘先生名下的附加被保人資格。”

“對。即時生效。”

裴銘的臉色終於變了。

那份高端醫療險,保費我個人全額繳納。

他蹭了三年的VIP就診、全額藥品報銷、高端年度體檢。

全掛在我名下。

因爲在他的AA字典裏,保險屬於我的“個人消費”。

但他從不拒絕享用。

“你取消了?”他聲音發顫,“下個季度,我約了全套體檢。”

“已確認,謝謝。”我掛掉電話。

姜允兒適時地開口:“銘哥,走吧,別跟她一般見識......”

她扶着他的手臂往外走。

經過我身邊時裴銘猛地停下,俯視着我,目光陰寒。

“楚茵,你會後悔的。”

我摸了摸肚子。

“不會的。”

他們走了之後,我回到次臥。

拉開抽屜,裏面是我提前準備好的文件。

財產公證書、個人賬戶轉移回執、律師函初稿。

當晚凌晨三點,裴銘的房間傳來壓抑的呻吟聲。

砰。門被拉開。

“楚茵......”他聲音沙啞,額頭全是冷汗,“我胃疼......家裏有沒有藥?”

我看了一眼時間。

“有。”

然後給他發了條短信:

【夜間緊急用藥費:胃藥兩粒40元,夜間取用附加費200元,合計240元。】

【掃碼後請自行到客廳茶几取用。】

走廊裏寂靜了很久。

叮,到賬兩百四十元。

我起身,把藥放到茶几上,轉身回屋。

門關上之前,黑暗裏傳來他嘶啞的聲音。

“瘋子。”

4

沒過幾天,裴銘賣掉了我準備的嬰兒牀。

那是我花兩個月工資海外代購的進口實木嬰兒牀。

我一個人花了整整一週組裝,一個人扛上三樓。

鋪好了四件套和防撞圍欄。

小熊圖案的牀單,在網上比價了三天才下的單。

嬰兒房空蕩蕩的,只剩牆上留着螺絲孔的痕跡。

裴銘站在門口,語氣尋常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賣了三千二,你當初花了六千八對吧。差價我補你一半。”

“錢已經轉共攤了。”

我站在空房間中央,右手無意識地護着肚子。

“誰允許你賣的?”

“我最近手頭緊......”

“你賣了你孩子的牀,去貼補外面的女人。”

他擰了一下眉頭,像是嫌我小題大做。

“你胡說甚麼呢。”

“等我週轉過來可以再買個嘛,到時候咱們AA......”

“好啊。”

我打斷他,笑了一下。

“不過在買新的之前......”

我轉身走到次臥,從枕頭下面抽出一個文件袋。

“先把這份清單結了吧。”

裴銘接過去,隨手翻了第一頁,又翻到第二頁,到第三頁的時候。

他翻頁的動作肉眼可見地慢了下來,手指開始發抖。

“這......是甚麼?”

“你過去三年隱瞞配偶的全部財產轉移記錄。”

“親屬卡流水,姜允兒名下資產明細,保時捷購車付款回執。”

“以及你用你母親的身份證在海外開設的離岸賬戶。”

“你以爲借用別人身份開戶,我就查不了?”

他的臉白了。

文件從手裏滑落,嘩嘩散了一地。

“你......你都查到了?”

我蹲下身,一張張拾起來,摞好。

“是啊,這每一分錢都要算清楚。”

門鈴響了,我去開門。

四個穿工服的搬家師傅進來。

“楚女士,現在開始搬?”

“搬。”

“搬甚麼?!”裴銘的聲音幾乎變了調。

“我的東西。”

我靠在牆邊,看他們進出。

書架,搬走,衣櫃,抬走。

全套廚具、窗簾布藝、淨水器、空氣淨化器。

我買的瑜伽墊,我付錢裝的浴簾。

甚至茶几下面那臺我當初花了兩千塊的掃地機器人。

每搬走一件,我在清單上打個鉤。

裴銘的臉從白變青,從青變紅。

他衝到我面前,死死抓住我手臂。

“楚茵!你幹甚麼?!”

“那臺戴森淨化器是我們上個月才共攤買的!”

“發票還在我這!你憑甚麼私自搬走?!”

我掰開他的手指,抱着手臂,冷冷地看着他:

“哦,濾芯是我雙十一自己掏錢換的,按每天折舊兩塊七,你欠我八十三塊七。”

“要不,你先把濾芯的錢結了,我把機器留下?”

他張了張嘴,呼吸急促得幾乎要窒息。

“楚茵......你冷靜點!孩子......孩子怎麼辦?!”

“孩子是我的,跟我姓。”

我把離婚協議放到餐桌上。

“簽字的話,那筆海外賬戶的事,我可以不報警。”

他癱坐在地上,滿屋空蕩蕩的,連說話都帶着迴音。

就在這時,一陣毫無徵兆的劇痛從腹部撕裂開來。

溫熱的液體沿着大腿淌下。

我低頭,褲腿在洇開一片深色,是羊水破了。

還差六週,沒到預產期,早產。

“楚茵?!”

裴銘看見我變了臉色,猛地從地上彈起來,“你怎麼了?要生了嗎?”

我扶住門框,額頭冒出冷汗。

手已經按下了120。

三分鐘後,救護車的鳴笛聲穿透窗戶。

裴銘要跟上來。

“我一起去......”

“不用。”

我被擔架抬上車,側過頭,看着他。

“這是我叫的救護車,費用我出的,你沒資格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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