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親事

下雨了。

本就睡得不踏實,張少微被沙沙雨聲驚醒,疲倦地睜開了眼。

牀上的男人呼吸平緩,猶在沉睡。

她支起身子看了眼窗外天色,尚是拂曉時刻,半邊天還是暗的。

張少微重新躺回奴婢睡的腳踏上,想抓緊時間再休息片刻,奈何腳踏又窄又硬,身子也在昨晚被男人折騰得不輕,那處的疼痛感太強烈。

她閤眼半晌,實在受不住,靜悄悄地起身,想回下房取藥膏擦一擦。

從地上撿起昨晚被男人扯掉的衣裳,才穿好夾衫,忽然被攔腰抱上了牀。

男人不知何時醒了,聲音微啞:“甚麼時辰?”

“才過寅正,”張少微輕聲道,“爺再睡會兒吧。”

男人低低嗯了一聲,將她摟在懷裏揉了片刻,慢慢甦醒過來,翻身覆上。

張少微有些畏懼,偏頭躲過,聲音隱隱哀求:“三爺,奴婢疼得很,能不能等晚上?”

男人埋頭在柔軟明月中,含含糊糊:“無妨,我輕一點......”

......

許久之後,天光大亮。

張少微木然地躺在錦褥之中,只覺得快要死去。

男人已經下牀,回頭看她一眼,已然沒了方纔的親近,皺着眉,神色不虞。

不知道是不滿她在主子牀上躺着,或是不滿她沒眼色,不及時下牀伺候他更衣。

張少微只得匆匆披了外裳遮體,忍着痛下地,服侍他換了潔淨的棉布裏衣,沙啞着聲音問:

“今日應能抵通州了,三爺穿那件墨灰直裰如何?奴婢新做的。”

男人道了句“可”。

張少微便開了衣箱取出那件簇新的直裰,服侍他穿戴整齊。

洗漱、進早膳、添茶倒水,事事都要她守在身邊,得空還要打點下船的行李,她忙得腳不沾地。

直到晌午,行船抵達通州碼頭,一行人上岸轉乘馬車進京,張少微才得了空閒小憩養神。

頭昏昏沉沉,好像生病了。

進城,進府,下馬車,進太夫人的嘉蔭堂,她都是半夢半醒,直到被人輕輕推了一把,猛地醒過神來。

她正站在正堂角落裏,身邊是曾經共事過的小姐妹,堂上太夫人正提起孫兒的親事。

她主子陸三爺的親事。

“你如今二十有三,平了北疆戰事,功業初立,婚事可不能再拖了。”太夫人捻着佛珠手串,慢慢道。

三爺陸燕綏站在堂前,穿着墨灰色四合雲挑線直裰,神姿爽拔,眉宇深古,恭敬地回:“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孫兒全憑尊長做主。”

太夫人微微頷首:“蒙太后娘娘保媒,定了武寧縣主。庚帖已換,年底下聘,改日你登門拜訪,不要失了禮數。”

陸燕綏溫聲應是。

張少微悄悄使勁,擰了把自己的胳膊,將睏意逼了回去。

她感覺自己是發燒了。

那邊,太夫人關懷了幾句孫兒在外的起居,陸燕綏見老太太露出疲色,順勢告辭:“祖母好歇,孫兒晚上再來請安。”

太夫人擺擺手,陸燕綏告退出屋,張少微跟着退下,沒走幾步,卻見他忽然停下腳步,只好也站定等候吩咐。

“越來越沒規矩,”陸燕綏回過頭,淡淡地注視着她,語氣不悅,“在太夫人面前都如此不專心。方纔我瞧你幾眼,都快睡着了?”

明明是他索求無度......

張少微心中埋怨,面上不敢表露,神色歉疚,低聲道:“奴婢失職,還求三爺恕罪。”

“滾回鏡清齋去,別在外頭丟人現眼。”陸燕綏冷冷扔下一句,隨即拂袖而去。

張少微默默回到了鏡清齋。

這是陸燕綏在定遠侯府的住處,今天才剛剛從北疆回來,那些行李箱子還沒歸置完,全堆在庭院裏。

一個穿着鸚哥綠潞綢褙子,耳朵上戴赤金柳葉耳環的中年婦人,正站在天井中指揮着僕婦們收拾箱籠。

這是陸燕綏的乳母方嬤嬤。

她的女兒紅鴛早已內定將來會提姨娘,沒承想被張少微拔了頭籌,先成了三爺的通房,母女二人便從不給她個好臉色。

“碧桃丫頭!”方嬤嬤眼尖看見她,衝她高喊,“回來得正好,這裏有幾樽玻璃器皿,你把它們搬到後頭的庫房去。”

張少微走上前,看見地上擺的玉鑲玻璃雪窗瓊影掛屏,玻璃鑲金小佛龕,還有一樽冰紋玻璃魚缸。

她皺了皺眉:“這幾樣物件都不輕,還是叫個人搭把手的好。”

方嬤嬤朝四周揚了揚下巴:“你四處找找,誰手頭上沒活計?”

張少微四下掃了一眼,衆人都忙得腳不沾地,而且一觸及她的視線,便飛快轉開目光,彷彿生怕同她沾邊。

唯有坐在葡萄架下的紅鴛,穿着水紅衫子淡藍襦裙,看笑話似的看着這邊,一邊品茗一邊喫點心,姿態優雅嫺靜,身後還有個六七歲的小丫頭打扇。

瞧這做派,哪像是鏡清齋的大丫鬟,分明是千金小姐。

張少微平靜道:“我看紅鴛就挺閒的。大家都這麼忙,就她一個坐那喝茶喫點心。叫她和我一起搬吧。”

方嬤嬤嗤了一聲:“紅鴛笨手笨腳,不配沾這麼珍貴的玻璃物件。只有你,滿府裏誰不知道你碧桃的手最巧。這幾樽物件,我可是專門等你回來搬的。”

真要一個人搬,她的手明後幾天都別想好了。

張少微的笑容冷了下來:“嬤嬤偏心自家姑娘,也得有個度。都是丫鬟,她平日十指不沾陽春水就罷了,這會兒人手不夠,讓她出點力都不行?”

“我使喚不動你了?”方嬤嬤臉色陰沉,“你別牽三掛四的,若是不搬,咱們就等三爺回來,好好說道說道!”

張少微沉默下來。

真鬧到陸燕綏面前,他肯定會偏心方氏母女。

她忍下心中鬱氣,緩緩沉身,艱難地將玻璃掛屏搬了起來。

方嬤嬤冷哼一聲,厲聲斥責着偷窺這邊的僕婦們:“看甚麼看,沒活幹了是吧!”

張少微一步一挪,步伐拖得極爲沉重,搬着掛屏才走上轉廊,已是滿頭大汗,只覺得雙手都快被壓斷,不遠處有個青衫姑娘小跑過來,托住掛屏的半邊底座,她手上重量頓時一輕。

“謝謝你,綠玉。”她感激道。

綠玉抿着嘴:“你不用謝我,方嬤嬤看不見,我就給你搭把手,如果她過來,你也別怪我不幫你。”

張少微正要開口,綠玉卻忽然瞪大眼睛,驚恐地看向了她的身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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