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寒門幼子

芒種剛過,天氣就熱得發狂。

漫山遍野的麥子熟透了,風一吹金浪翻滾。

陸家莊,但凡能動彈的,全都扎進了麥田裏。

這是一年裏最忙的季節,

就連毛頭小子也抄起鐮刀,跟着大人們一起搶收麥子。

陸子恆也不例外,連續割了兩天麥子,這才摸到一點兒門道。

但這活兒想要幹得利索,對十一歲的孩子來說,還是很喫力的。

兩天的勞作下來,陸子恆早就腰痠難忍,胳膊更是傳來撕裂般的疼。

勉強割完半根壟,就一屁股坐在田埂上,大口大口地喘息。

看着曬得黝黑的胳膊,和手上被麥稈割出來的創口,陸子恆親切地問候着賊老天。

一聲招呼不打,就把擁有大好前程的文理雙料狀元丟到了叫做燕國的地方。

上輩子,他很嚮往農村的生活,可真行走在田間地頭,卻發現自己根本受不了這樣的辛苦。

唉,這糟心的日子,甚麼時候是個頭兒呀?

就在陸子恆長吁短嘆的時候,傳來一個女人的說話聲。

“弟妹啊,莊戶家的孩子不能這麼嬌生慣養,真當自己的是富家少爺呢?”

陸子恆循聲看去,就見兩個女人朝他走了過來。

說話的女人衣衫乾淨整潔,頭上還戴着銀簪子,白得像是大戶人家的小婦人。

這是陸家長子陸秀峯的妻子潘巧雲。

因爲平日裏喜歡端架子,再加上丈夫是童生,就連老太公都對長房偏愛有加。

跟潘巧雲走在一起的是三房的崔氏,也是陸子恆的親孃。

看着在長房面前唯唯諾諾的崔秀英,陸子恆的臉色瞬間陰沉下來。

和潘巧雲不同,崔秀英穿着打補丁的粗布衣裳,鞋子和褲腿上沾滿了泥土。

常年下地幹活,皮膚曬得黝黑黝黑的,不到三十歲的年紀,看着比四十出頭的潘巧雲還顯老。

“他本來就是身子弱,第一次下地幹活,難免......”

崔秀英聲音中帶着幾分怯懦,手不安地扯着衣角,躲避潘巧雲投來的銳利目光。

“我看他天生就是個懶骨頭!咱們陸家可沒錢養閒人!”

潘巧雲冷哼着打斷崔秀英,言語刻薄地說道,“在那坐着麥子能自己跑回來糧倉不成?不在雨季來臨前把麥子收了,一家子喫甚麼?”

農家子,六七歲就被當成半個勞力使喚,眼下又是農忙,不幹活的人自然就成了潘巧雲的眼中釘肉中刺。

崔秀英囁嚅着嘴想說甚麼,卻被潘巧雲一個眼神給刀了回去。

陸子恆心裏也憋着一肚子火。

陸家有三子,都是一奶同胞,陸太公偏偏對他們區別對待。

老二香,老三臭,老大根本愛不夠。

大伯陸秀峯從七歲讀書至今,雖然沒考上功名,卻深得陸老太公的偏愛。

一年到頭,全家都喫糠咽菜,唯獨大伯陸秀峯能喫葷腥。

家裏的小竈,從來沒斷過,就連潘巧雲和她的兒子都跟着沾光。

二叔陸秀林,是青陽縣知名泥瓦匠,每月都把工錢上交給老太公。

老太公樂得簡直合不攏嘴,逢人就誇二兒子孝順,懂得掙錢神馬的。

老大讀書,老二務工,農活的重擔就全都壓在了陸子恆的老爹陸秀山身上。

任勞任怨地伺候莊稼,非但沒得到家人的關愛,就連妻子崔秀英也成了家裏的受氣包。

爲此,崔秀英不止一次提出分家單過,都被陸秀山給無情地拒絕了。

理由是二老年邁,長兄耕讀功名,二哥在外辛苦鑽營,作爲家裏的頂樑柱,他不能無情無義地拋棄這個家。

可陸子恆最清楚,他老爹哪是甚麼頂樑柱,充其量就是呼之則來揮之則去的頂門棍。

“大娘,馬上就要雨季了。”

“地裏的活兒忙不過來,明個兒你和大伯也下地割麥子吧。”

陸子恆臉上帶着怒氣,來到這個家兩天,他終於忍不住要反抗了。

家裏一共三十畝的麥田,都是三房沒日沒夜地幹。

哪怕到了搶收的日子,大房和二房也連個下地的都沒有,這他媽的換成誰能忍?

“我哪有空下地幹活?”

“你大伯爲了陸家的將來,沒日沒夜地讀書。”

“我們還沒叫苦叫累,你割幾天麥子就抱怨上了?”

“等他考中了功名,你們也跟着沾光,現在賣把子力氣算甚麼?”

“別不知好歹的,有這工夫瞎嚷嚷,還不如去多割幾捆麥子。”

潘巧雲投來鄙夷譏諷的目光。

科舉,這是陸家死都不改的規矩。

陸秀峯是舉全家之力供出來的童生,是陸家未來的希望。

三房再怎麼不滿也得給老孃憋回去。

不然,就是不忠不孝不仁不義。

哪怕是二房,也必須把掙來的錢全都上交,直到長房一脈出了舉人爲止。

“大嫂,子恆年幼不懂事,言語可能冒犯到你了。”

崔秀英嚥下一肚子的苦水,聲音沙啞道,“我和秀山就是不睡覺,也把麥子全都割完了。”

“老三媳婦,不是我說你......”

“三十畝麥子,就你們兩口子割確實太累了。”

潘巧雲一副爲崔秀英考慮的模樣,“得讓陸子恆下地幹活,若是再這麼散漫下去,將來肯定是個好喫懶做的敗家子。”

崔秀英有苦難言,正要說甚麼,卻聽見一道高亢的聲音響起:“我也要去讀書,我也要參加科考。”

崔秀英心頭一震,說話的不是別人,正是陸子恆。

“拜師不光要準備先生禮,還要買筆墨紙硯,哪哪都要花錢。”

“你以爲家裏很富裕?能供起兩個人讀書就很不容易了。”

潘巧雲眼睛裏生出更多的厭惡和嘲諷,“再說了,你們都去讀書了,家裏的麥子誰來種?”

陸子恆迎上潘巧雲的目光,沒有絲毫畏懼,“大伯和大兄就不是讀書的料子,沒必要再浪費資源。你們全都供我讀書!”

“逆子,你…你…你說甚麼?”

潘巧雲目瞪口呆,嚴重懷疑自己聽錯了。

“陸家祖訓,子孫後代皆可讀書。作爲陸家子孫,我讀書難道不是情理之中嗎?”

陸子恆身體站得筆直,聲音毋庸置疑。

重活一世,他比誰都清楚,種地沒有出頭之日,唯有科舉纔是正道。

絕不做供養者,給他人作嫁衣。

這個叫作燕國的朝代,無限接近於明朝。

雖然讀的是四書五經,卻沒有前世那些閃耀的名家先賢。

陸子恆堅信,憑藉他腦子裏儲存的學識,一定能在這陌生的朝代,混出個樣兒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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