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從那片小竹林回來後,我爸一路上都沒怎麼說話。
直到晚上回了教師宿舍,飯菜端上桌,他依舊沉默着。
桌上是一盤青椒炒肉絲和一碗白菜豆腐湯。
我端起碗,大口大口地往嘴裏扒着白米飯,溫熱的米粒混着肉香在口腔裏散開。
我眼眶一熱,險些掉下淚來。
自從前世我爸死後,我就再也沒喫過一頓飽飯。
那時候,校長一家連夜把我連人帶行李扔出了宿舍,霸佔了我爸用命換來的二十萬塊撫卹金。
周巧巧還在我爸下葬時嘲笑:
“這老東西不覺得自己是老師,很了不起嗎?還不是蠢得被我騙去後山喂熊了?”
我氣得要打她,卻反被她帶着小跟班揍得遍體鱗傷。
之後,我只能蜷縮在村尾漏雨的牛棚裏,靠撿人家不要的爛菜葉、挖野菜苟活着。
可笑的是,這個村子裏的人,明明受盡了我爸的恩惠。
卻在我落難時,沒有一個人願意站出來替我說半句話!
我爸原本早就可以結束支教回城了,可他放不下山裏的孩子,硬生生熬了十年。
村東頭李寡婦家的兒子交不起學費,是我爸從工資裏墊付的。
王大伯家的小兒子冬天凍得生瘡,是我爸把自己的棉大衣拆了給他做了新衣。
哪怕是哪家丟了羊、塌了牆,我爸下課後都會跑去幫忙......
他以爲自己是在燃燒生命照亮別人,可結果呢?
他屍骨未寒,村裏的人就急吼吼地搶走了他爲數不多的遺物,還美名其曰任留着作紀念。
不行,我絕對不能讓我爸再繼續爛好心了。
“小寧,怎麼哭了?是不是飯菜不合胃口?”
我爸見我眼眶通紅,連忙放下碗,關切地探過身子。
我用力嚥下嘴裏的飯,抹了一把眼睛。
“爸,我沒事。我只是想問問你,今天在竹林裏,你總該看清周巧巧的真面目了吧?”
聽到這個名字,我爸的神色僵了一下。
他拿筷子戳着碗裏的白飯,有些無可奈何:
“巧巧今天做得確實不對。但......她到底才十七歲,年紀小,家裏又把她寵壞了。小孩子嘛,不知輕重,這就是個惡作劇,沒你想的那麼嚴重。”
“惡作劇?!”
我氣得一把將筷子拍在桌上,胸口劇烈地起伏着。
“爸,你能不能別傻了!”
我的眼淚奪眶而出。
“她那叫惡作劇嗎?她是想要你的命!你把她當學生、當孩子,她把你當人看過嗎?”
“小寧!怎麼說話呢!”
我爸臉色一沉,但他看着我滿臉淚水,語氣又軟了下來,伸手拍我的肩膀。
“是爸爸今天不好,沒弄清楚情況就着急。但我是個老師,教書育人,哪能跟一個心智不成熟的孩子計較?包容學生是我的本職......”
我氣得眼前發黑,差點要栽過去。
“你拿甚麼包容?拿你的命嗎!”
我一把揮開他的手衝他吼道:
“如果今天你聽了趙曉雲的謊話,真的進了後山呢?這個時候山裏的熊瞎子剛下完崽,餓得發狂!你一個教書的,手無寸鐵,你打得過熊嗎?!”
我爸愣住了,嘴脣囁嚅着,半天說不出話。
“你要是被熊吃了,你讓我怎麼辦?你想過我嗎?!我就成了沒爹的孩子,我連一口飯都喫不上!爲了你的良心,你就要拋下我嗎!”
我爸看着我崩潰大哭的樣子,眼底浮現出濃濃的愧疚。
他紅了眼眶,笨拙地替我擦去臉上的淚水,聲音也哽咽了:
“小寧別哭......是爸爸不好,是爸爸欠考慮了,爸爸沒顧及到你......”
“爸,我下學期就要高考了。”
我急切地抓住他的手,哀求他。
“你帶我回城好不好?我們離開這裏,求你了!”
我爸的動作頓住了。
他眼神閃躲,避開了我的視線,支支吾吾:
“這......小寧啊,這裏的孩子們也快高考了,爸爸要是現在走了,他們連個代課老師都找不到......”
看着他滿臉歉意卻依然固執的模樣,我一下就清醒了過來。
他只是心疼我,覺得嚇到了我。
但他依然對這個村子抱有幻想,覺得只要自己再努力一點,就能把這羣爛泥扶上牆。
我也明白,他不可能只因爲見證了一次周巧巧的謊言,就硬下心腸。
沒關係。
我緩緩鬆開手,低頭斂去眼底的冰冷。
一次不夠,我就再找機會。
這羣白眼狼的惡毒是刻在骨子裏的,只要我還在這裏,他們總會露出更加醜陋的獠牙。
早晚有一天,我會親手撕下他們僞善的面具,讓我爸看清一切!
不過我不能把所有的籌碼都壓在我爸的覺醒上。
我必須自救。
我忽然想起,上一世大概在半個月後,市裏會舉辦一場數學競賽。
只要能拿到前三名,就能獲得重點大學的保送名額!
前世,我原本已經拿到了參賽資格,卻因爲我爸突發意外喪生後山,我悲痛欲絕,錯過了那場改變命運的考試。
周巧巧,校長,你們不是喜歡頂替別人的名額嗎?
這一次,我要站到你們永遠夠不到的地方,看你們還能怎麼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