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老規矩,銷售部集體漲薪的事還是瞞着周瑩,注意別說漏嘴。”
下午三點,公司大羣裏彈出一條消息。
只隔了兩秒,就被主管撤了回去。
“周姐,上次的項目書有點問題,甲方點名只要你對接,只能你再辛苦一下加個班。”
我帶的實習生恰好走來,她轉身去拿文件時,放在我桌上的手機亮了一下。
“銀行卡到賬,本月工資,18000。”
與此同時,我的手機也震動了一下。
工資到賬,9000元。
盯着這兩個數字,我的心一沉再沉。
拿出壓在抽屜最底層拖了半年的辭職信,起身走向了主管辦公室。
1.
我來到劉向東辦公室門前,聽到裏面傳來擦邊小視頻的歡快樂曲。
抬手敲了三下門,音樂聲戛然而止。
“進。”
劉向東坐在辦公桌後,面前擺着一份文件。
看我進來,他有些詫異地一挑眉。
“周瑩?稀客啊。”
“上班時間你不去跑客戶,特意來找我......”
他似笑非笑,“還是爲了上次漲工資的事?”
就在半年前,我曾爲了工資的事情找過劉向東一次。
進了公司十年,我蟬聯了十年銷冠,攢下的家底,卻不夠在這座三線城市買一棟帶學區的六十平老破小,只能月月還着高價貸款。
那個月,偏偏我母親病倒,孩子也發燒住院,老公又碰上了裁員。
眼看貸款都快還不上了,我實在沒辦法,硬着頭皮去跟劉向東提了漲薪。
在聽我說完客觀難處以後,他面上做出十分理解的樣子,說話卻是滴水不漏。
“周瑩啊,大家都是打工的,你的感受我很能理解。”
“只是公司也有公司的難處,這幾年大環境總體疲軟,公司生意也難做,現金週轉不開,連工資都是老闆出去貸款給大家發的......如果能有漲薪的機會,我肯定第一個就留給你!”
“不過既然你向我開了口,我也不會坐視不管。這樣吧,這500元就當是我個人借給你的一點心意,等你寬裕了再還給我,拿着吧。”
那時,看着劉向東還算憨厚的笑臉,我雖然沒拿那500元,卻也領了他這份情,認爲他好歹是個會體諒下屬的好領導,也就沒有將辭職信遞出去。
卻沒想到,那一切都是他裝出來的假象。
除了我之外,整個銷售部都在偷偷漲薪,連新來的實習生工資都是我的兩倍。
只有我,是那個被矇在鼓裏的小丑!
見我沒搭話,劉向東全當我默認,自顧自說了下去。
“這半年市場確實略有回暖,但是公司盈利是個長線的過程,不能只看眼前。”
“你是公司元老,更應該和公司共進退,給大家做出表率。”
“這漲薪的事,就先等一......”
他話沒說完,便被我沉聲打斷。
“劉主管,你一個月工資是多少?”
劉向東愣了一下,有些不自然地撇了撇嘴。
“這話怎麼說的,我是你領導,比你多了那麼多年資歷,你能跟我比?”
我笑了,眼底卻一陣酸澀。
“要是論資歷,我比新來的實習生多在公司當了十年銷冠,可爲甚麼她的月薪卻是我的兩倍?”
進公司一來,我一直是個性格溫吞的老好人形象,從沒和誰起過爭執。
頭一回見到我這樣咄咄逼人,劉向東第一時間的反應不是羞愧,而是憤怒。
“跟誰陰陽怪氣呢?周瑩,我是你領導,注意你跟我說話的態度!”
“人家林依依雖然是實習生,卻是名校研究生畢業,還有海外留學背景,會三國語言,是不可多得的人才!”
“而是銷售這一行,對你們女人來說喫的就是青春飯,人家林依依年輕漂亮,到哪都是一朵花,你都已經三十五了,也不怎麼會穿衣打扮,真當自己能做一輩子銷冠呢?”
工作十年,我以爲我不要命般的努力付出,至少會獲得公司的認可。
不料在他們眼裏,我只是個用過即拋的耗材,根本不配被當成個平等的人看待。
說到這一步,我心底最後一絲猶豫也沒了,直接將辭職信扔在了桌上。
“既然我在公司眼裏這麼不值錢,那我辭職。”
“從此橋歸橋路歸路,再沒有任何牽扯!”
2.
劉向東的笑容一僵,似乎沒料到我真敢把辭職信拍在他面前。
兩秒之後,他臉上的詫異換成了怒火。
“周瑩,你跟我耍性子?”
他站起身,“公司培養你十年,給你平臺給你資源,你就這麼回報公司?”
我沒接話,因爲我太清楚他的路數了。
先拿公司恩情壓人,再講大道理,最後再把所有的錯都推到我身上。
果然,他見我不說話,火氣更盛。
“就因爲沒給你漲薪?你都是公司的老員工了,能不能有點格局?能不能懂點事?”
“我懂不懂事,不勞劉主管費心。”
我開口,“今天我把辭職信交給你,不管你是否願意,三十天之後,我和公司的勞動關係正式解除。”
劉向東愣了一下,隨即突然笑出聲。
他坐回辦公椅上,雙手交叉放在身前,那副嘴臉,和半年前對着我哭窮的樣子判若兩人。
“周瑩啊周瑩,我還以爲你真長了甚麼本事,原來還是這麼沒腦子。”
他冷笑着,“你母親每個月的醫藥費要多少,你心裏沒數?”
“你那套房子的房貸,每個月雷打不動要扣,你老公現在還沒找到工作,全家上下都指着你這點工資喫飯。”
“現在你一拍桌子說要走,下個月的醫藥費,你拿甚麼交?下個月的房貸,你拿甚麼還?”
“你總不能帶着一家老小去喝西北風吧?”
這些難處,是我半年前就擺在劉向東面前的。
那時候他裝聾作啞,拿着五百塊錢想打發我,現在卻拿這些事來拿捏我!
“這些就不勞劉主管操心了,我自己的家事,我自己能解決。”
劉向東臉上的笑更冷了。
“周瑩,別的不說,你手裏現在握着三個大項目,提成還沒覈算,你要是敢硬走,這幾十萬的提成,你可拿不到了。”
“還有,你要是不配合好交接,拿不到離職證明,哪家正規公司敢收你?”
“不是我說你,你做了十年,除了這行你還會幹甚麼?我只要跟行業裏的同行打聲招呼,我能讓你在銷售圈裏,徹底混不下去。”
換做半年前,我或許會慌,會怕,會爲了那點提成,忍氣吞聲地低下頭。
可現在,我看着他這副喫定我的樣子,只覺得可笑。
十年來,我已經喫透了這個行業,對於我而言,離開這裏,不過是擺脫束縛。
“劉主管,我會按照勞動法的規定,提前三十天完成所有合規的工作交接,屬於公司的資料和文件,我會全部交接清楚。”
“但是,屬於我的報酬,一分都不能少。”
我的話說得清清楚楚,劉向東聽完,卻冷哼一聲,臉色不屑。
他顯然是把我的話,當成了走投無路之下的嘴硬,當成了服軟認慫的前兆。
“行,我等着。”
他拿起辭職信,隨手扔在一旁的文件堆裏。
“我倒要看看,你能硬氣到甚麼時候。別到時候山窮水盡了,哭着回來求我。”
我沒再跟他多說一個字,轉身拉開辦公室的門,走了出去。
回到自己的工位上,我剛坐下沒半分鐘,林依依就趾高氣揚地走了過來。
“周瑩,劉主管已經說了,你手裏所有的客戶資源,從今天起全部劃歸我對接。”
“你今天之內,把所有客戶資料整理好,打包發給我。”
“別漏了甚麼,不然耽誤了公司的業務,你擔不起這個責任。”
她說完,頓了頓,上下掃了我一眼。
“說起來,你年紀也大了,天天在外頭跑客戶,身體也扛不住了吧?”
“早點退休回家享清福,也是好事,總比佔着位置,業績跟不上,耽誤公司發展強。”
3.
先前剛跟着我實習時,林依依一口一個周姐,小嘴比蜜還甜。
轉眼,我就成了被她內涵年紀大,當衆羞辱的活靶子。
周圍的同事紛紛低下頭,假裝忙着自己手裏的事。
我看着林依依這副嘴臉,只開始整理公共項目資料。
“公司規定的交接內容裏,只包括在職期間負責的公共項目文件,還有未完成工作的進度說明。”
我頭都沒抬,“私人維護的客戶資源,不屬於公司必須交接的範疇。”
林依依的臉瞬間沉了下來,狠狠瞪了我一眼,轉身就往劉向東的辦公室走。
我知道她是去告狀,也沒放在心上,點開了電腦裏隱藏的加密分區。
那是我入職十年,所有的工作記錄。
從第一天進公司籤的勞動合同,到每一年的銷售業績報表。
每一個項目的合同文件,每一次和公司的工作溝通郵件,全都分門別類,存得清清楚楚。
十年銷冠,不是靠運氣混來的。
我做每一件事,都習慣留痕,把所有的資料整理歸檔。
以前是爲了方便項目覆盤,方便跟進客戶,現在,卻都成了保護我自己的證據。
而劉向東對我的打壓,還在變本加厲。
沒多久,我跟了整整半年,前後跑了幾十次甲方,改了十幾版方案,馬上就要簽單的千萬級核心項目,被強行轉給了林依依負責。
通知裏給的理由很簡單,我即將離職,心思不在工作上,爲了不耽誤公司業務發展,更換項目負責人。
得到消息,我只是打開了項目文件夾,把這個項目從立項到現在,所有的方案版本,溝通記錄和甲方的需求確認文件,全部備份了一遍。
沒過兩個小時,甲方項目的總負責人王總打來電話。
“周瑩,你們公司怎麼回事?上午來個小姑娘,說你要離職,以後項目歸她管,還說要上調三個點報價。”
王總聲音困惑,“我跟你對接這麼久,信得過你的專業,突然換人和改價,我有點不踏實。”
我心頭一熱,連忙說明了情況。
“王總,我確實提了離職,但項目換人,改價我都不知情,是公司臨時安排。”
“我就說不對勁。”
王總似乎瞭然,“這個項目我只認你,要是你沒法負責,我先取消合作,等你理順了咱們再談。”
“你辦事,我放心。”
掛了電話,我鼻尖微微發酸。
但沒過多久,林依依便是帶着劉向東,氣勢洶洶的衝了過來。
“周瑩,你是不是故意的?王總爲甚麼取消合作?是不是你在他面前說我壞話了?”
劉向東皺着眉,語氣帶着火氣。
“你馬上要離職,就見不得公司好是吧?故意挑撥甲方和公司的關係,毀了這個千萬級項目!”
我抬眼看他們,語氣平靜。
“我沒說過任何壞話,王總取消合作,是因爲你們突然換負責人,還私自上調三個點報價。”
“胡說!”林依依急得跺腳,“報價是按市場行情調的,換負責人是公司安排,跟你有甚麼關係?”
“肯定是你嫉妒我接手項目,故意搞破壞!”
看着她氣急敗壞的樣子,我輕嗤一聲。
“我跟王總對接了半年,他信的是我的專業和方案,不是隨便換個人就能替代的。”
4.
“夠了!”
劉向東一拍桌子,打斷了我的話。
“明明是你之前對接不力,跟甲方的溝通出了問題,才引發了客戶的投訴!現在還反過來污衊同事?”
“周瑩,就衝你這個工作態度,這個月的全部績效,你一分都別想拿到!”
我看着他這副顛倒黑白的樣子,知道他只是想要讓我背鍋。
可剛纔的對話,我已經全部錄了音。
二人走後不久,全公司都傳開了關於我的謠言。
有人說我業績連續下滑,已經撐不起銷冠的名頭,公司要開除我,我才被迫提了離職。
有人說我提離職是假,想帶着公司的核心客戶資源跳槽是真。
還有人說我在項目裏違規操作,被公司發現了,纔不得不走。
之前跟我關係不錯的幾個老同事,見了我都紛紛避着走。
職場本就是這樣,樹倒猢猻散,牆倒衆人推,我早就看透了。
我把所有的時間和精力,都放在了整理證據上。
三十天的離職期,終於到了最後一天。
我早上到公司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所有的資料文件,全部整理裝訂好,放進了文件袋裏。
所有的事情都處理完畢,我抱着文件袋,到了劉向東的辦公室。
林依依也在,二人看到我進來,交換了一個眼神。
“劉主管,今天是我離職期的最後一天。”
我把文件袋放在辦公桌上,“所有需要交接的資料和設備,我都已經整理完畢,行政已經覈對簽字。”
“麻煩你確認之後,在交接單上簽字,給我開具離職證明,還有結算我所有未結的項目提成。”
劉向東漫不經心地掃了一眼,連裏面的文件都沒翻開,就隨手扔在了地上。
“交接?你這也叫交接?”
他抬眼看向我,“我讓你交的核心客戶資源,你一樣都沒交,就拿這些沒用的廢紙過來,就想算交接合格?”
“我告訴你,門都沒有!”
“劉主管,我交接的內容,完全符合規定。”
我看着他,語氣平淡,“你說的那些內容,不屬於公司必須要求交接的範疇,我沒有義務交付。”
“沒有義務?”
林依依立刻開口,在一旁煽風點火,“公司給你平臺,讓你接觸這些客戶,學到這些東西,這些就都是公司的資產!”
“你現在藏着掖着,不就是想離職之後,挖公司的牆角,帶着客戶去競品公司嗎?”
“就衝你這個行爲,公司完全可以起訴你,讓你賠償損失!”
劉向東聞言,笑了一聲。
“聽到了嗎?周瑩。我實話告訴你,你這半年的所有項目提成,你一分都別想拿到。”
“還有離職證明,你甚麼時候把我要的東西交出來,我甚麼時候再考慮給你開。”
他頓了頓,身體往前探了探。
“還有,我已經跟行業內所有的同行都打了招呼,不會有哪家公司會要你。”
“你一個三十五歲的中年婦女,能硬氣到甚麼時候,最後還不是得哭着回來求我。”
我看着他們兩個人囂張到極致的嘴臉,心底最後那一點,關於十年職場生涯的餘溫,也徹底涼透了。
我只是平靜地解鎖手機,撥通了提前存好的號碼。
“張律師,您可以進來了。”
下一秒,辦公室的門被推開,律師走了進來。
“劉先生,我是周瑩女士的委託律師。”
“我的當事人已經按照勞動合同約定,完成了全部合規交接義務,行政部門也已覈對簽字確認。”
“現在我方要求貴公司在三個工作日內,爲周瑩女士開具離職證明,全額支付其未結的項目提成及相應經濟補償金。”
“若貴公司未能按時履行,我們將立即向勞動仲裁委員會提起仲裁,並同步啓動民事訴訟,追究貴公司的違約責任。”
劉向東臉上一怔,正要開口,辦公室的門卻被再次推開。
這次走進來的是四名執法人員,其中兩人出示了市場監督管理局的執法證件,另外兩人則亮出了稅務稽查局的工作證明。
“劉向東,我們接到實名舉報,你公司涉嫌虛***及偷稅漏稅等違法行爲,現在依法開展調查,請你配合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