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媽這輩子最聽外婆的話。
清明節前夜,外婆給我媽託夢。
“小杰的病,是你女兒身上煞氣太重,在吸她弟弟的陽壽。”
“明天上墳,拿針扎她十根手指頭,血滴在我墳前,滴夠一百零八滴,小杰纔有命活。”
第二天,我媽掏出繡納鞋底的針,把我按跪在外婆墳前。
我哭着求她:“媽,我是你親生的啊!”
她眼都沒眨:“你弟要是死了,我這輩子就沒兒子了!你是女孩,喫點苦怎麼了?”
一百零八滴血,一滴不少。
第三天夜裏,我媽把我從牀上拽起來。
“你外婆說了,上次的血不夠。”
“得讓你在池塘裏泡夠三個小時,你身上的煞氣才能洗乾淨。”
我拼命掙扎:“媽!現在是三月,水裏會凍死人的!”
她一巴掌扇過來:“你外婆一輩子沒害過人,她說的話能有錯?”
三月的塘水,真的好冷呀。
我的身體漸漸失去知覺。
最後聽到的,是我媽在岸上爲小杰祈禱。
再睜眼,我飄在池塘上方。
1
“你外婆說泡夠三個小時......應該夠了。”
周小滿就站在岸邊,眼底全是篤定。
她看了一眼手錶。
“時辰到了,煞氣應該洗乾淨了。”
周小滿轉身快步往家走,連頭都沒回一次。
我跟在她的身後,飄進了那個我活了十六年的家。
門一推開,周小滿直奔牀前,伸手探向弟弟的額頭。
手剛覆上,她的臉唰一下就變了。
“真是個喪門星,泡這麼久都沒把煞氣過走!”
當晚,我發現自己可以進入活人的夢境。
我拼盡全力,擠進了周小滿的夢裏。
夢裏周小滿坐在板凳上,手裏拿着那根納鞋底的針。
我跪在她面前。
“媽,我已經死了。”
周小滿抬頭看了我一眼,手裏的針在頭皮上蹭了蹭。
“死就死了,你外婆說了,你身上煞氣重,留着就是在吸你弟的命。”
我渾身發抖,眼淚砸在地上。
“你就不能......跟我說一句對不起嗎?”
她放下鞋底,表情是一種平靜的理所當然。
“我爲甚麼要說對不起?”
“你外婆說了,你的命就是用來給你弟擋煞的。”
我崩潰的大喊:“我也是你親生的!我也想活!”
她皺了皺眉,覺得我在無理取鬧。
“你這孩子怎麼這麼自私?”
“你弟要是沒命了,咱們老沈家就絕後了!”
“你一個丫頭片子,遲早都要嫁人,用你的命換你弟的命,那是你的福氣。”
我死死盯着她,胸腔痛得近乎裂開。
“外婆很疼我,她不會讓你S了我!”
周小滿一巴掌扇在我的臉上。
“你外婆那是爲了保你弟的命!”
“她託的夢,還能有假?”
夢境開始坍塌,我被推了出去。
凌晨三點,周小滿在夢裏看到了外婆。
那個外婆坐在白霧裏,面容慈祥,開口十分嚴厲。
“小杰的燒沒退,是因爲映晚的煞氣還留在你家裏。”
“她的課本、日記和衣物獎狀都還在。”
“那些都沾了她的煞氣,留着就是禍害。”
周小滿在夢裏連連磕頭。
“媽,那我該怎麼辦?”
“明天天一亮,全搬到院子裏燒了,燒乾淨了,小杰的燒就退了。”
第二天清晨,我飄在半空中,看着周小滿走進我的房間。
她拿出一個大麻袋,開始一趟一趟地搬我的東西。
牆上的三好學生獎狀被她撕得乾乾淨淨。
連同那張我和外婆的全家福,被她盡數堆在院中。
周小滿澆了一整瓶煤油。
她劃了一根火柴,毫不猶豫地扔了上去。
沖天的火光,吞噬了我在這世上最後的痕跡。
就在這時,兩名鬼差踏着陰風來到我身邊。
“時辰已到,沈映晚,跟我們走吧。”
2
爲首的鬼差手裏拿着一本黑色的勾魂簿。
他看了我一眼,伸手將勾魂簿上貼着的一張黃符撕下。
那張寫着鎮煞的符紙瞬間化爲灰燼。
“奇了怪了。”鬼差皺起眉頭。
“陽間報上來說你是個兇惡的煞鬼,可你周身清靈,哪有半點煞氣?”
我看着他,聲音微弱。
“我沒有煞氣,我是被周小滿淹死的。”
鬼差嘆了口氣,把鐵鏈套在我的手腕上。
“陽間的事我們不管,既然死了,就得去地府報到。”
我跟着他們走上了黃泉路。
進入鬼城後,鬼差解開了我的鐵鏈。
他遞給我一塊黑色鐵牌。
“拿着這個,你可以在鬼城裏自由行走,等候發落。”
我攥緊鐵牌,一把拉住他的袖子。
“鬼差大哥,我想打聽一個人。”
“我外婆叫周桂蘭,三年前病死的,你知道她現在在哪裏嗎?”
鬼差翻了翻手裏的名冊,突然停住了動作。
他的表情變得非常敬畏,甚至往後退了一步。
“周桂蘭?”
“普通名冊裏沒這個人。”
我急了:“怎麼會沒有?她明明死了三年了!”
鬼差壓低聲音,左右看了看。
“這種名字不在鬼城混居,這可是大人物的名字。”
“只有去判官署,才能查到具體去向。”
我轉身就往判官署的方向跑。
判官署門口排着幾百號喊冤的鬼魂,隊伍長得看不見頭。
我等不了這麼久,開始在鬼城裏四處打聽。
可是在我被鬼差帶走的當夜,周小滿又夢到了外婆。
夢裏的外婆滿臉焦急和嚴厲。
“映晚已經下地府了!”
“她煞氣太重,要是讓她在地府鬧起來,小杰就徹底沒救了!”
周小滿嚇得渾身發抖:“媽,那我該怎麼辦?東西我都燒乾淨了啊!”
“別請人做法事了,動靜太大。”
“你去鎮上那個道士那裏,求幾道能滅魂的陰符來!”
“一定要把她的魂打散,小杰才能活!”
天一亮,周小滿翻出了家裏所有的積蓄直奔鎮上的道觀。
聽到周小滿的要求,道士拿了點黑狗血,在黃紙上畫了幾道符文。
“拿回去,貼在死者睡過的牀頭或者門框上。”
“只要貼上,管她甚麼惡鬼,保管魂飛魄散。”
周小滿如獲至寶的接過符咒,連連道謝。
“謝謝大師!謝謝大師救我兒子的命!”
她跑回家的速度比去的時候還要快。
到家後,她毫不猶豫地把符咒貼在了我房間的門框上。
她用手把符咒的邊緣壓實,眼裏閃着瘋狂。
“死了還陰魂不散!”
“那就別怪我讓你灰飛煙滅,連鬼都做不成!”
3
我在鬼城找了兩天,終於從一名小鬼吏口中打聽到了消息。
“你問的是不是三年前來的那位老太太?”
我抓住他的胳膊:“對!就是她!她在哪?”
小鬼吏趕緊甩開我的手,緊張的捂住我的嘴。
“小聲點!你不要命了!”
他把我拉到一個沒人的角落,壓低聲音。
“她可不是普通亡魂!”
“那位老太太生前積了大德,救過好幾條人命。”
“一入地府,就被上面破格封了福德司的掌事陰官,身份高着呢!”
我愣住了。
外婆生前確實是個好人,村裏誰家有難她都幫。
“那福德司在哪?我要去見她!”
小鬼吏同情的看着我,搖了搖頭。
“在城中心的內廷官署區。”
“不過你去了也沒用。”
“她雖然身份高,但三年前一上任,她的官署就被上頭某位大人物下了一道結界。”
“名義上是讓她閉關清修,實際上門全封死了。”
“連聲音都傳不出來,等同於軟禁,誰也進不去。”
我不管不顧地推開他,朝着內廷的方向狂奔。
只要能見到外婆,就能問清楚了。
剛跑到一半,靈魂深處突然傳來一陣劇痛。
我慘叫一聲,重重摔倒在地上。
我低頭一看,自己的雙手竟然開始變得透明。
指尖正化作片片光點,消散在空氣中。
緊接着,我的雙腿也開始變淡。
那種痛,比我被淹死時還要痛上百倍。
如果魂魄徹底散了,我就再也見不到外婆。
而那個冒充外婆的東西,會繼續蠱惑周小滿。
我咬緊牙關,雙手死死摳住地面的青石板。
拖着開始透明的身軀,強行站起來,一步一步往前走。
途中,一個巡街的老鬼差攔住了我。
他看到我的樣子,大驚失色。
“小丫頭,你被陽間下了滅魂死咒!”
“再走下去,你馬上就要魂飛魄散了!”
“快停下,找個陰氣重的地方待着,說不定還能留下一絲殘魂!”
我推開他的手,眼睛死死盯着福德司的方向。
“我要去找外婆。她是福德掌事,周桂蘭。”
老鬼差愣住了,隨即面露憐憫。
“原來你是周掌事的孫女......難怪。”
“周掌事那般慈悲的陰官,這三年被上層的結界困在司內。”
“斷了陽間一切感知,竟連自己親孫女被害成這樣都不知道!”
老鬼差看着我腰部以下已經半透明的身體,急得直跺腳。
“那結界是用黑金符咒封的,連我都靠近不了。”
“你現在這副樣子,就是半條殘魂。”
“你去了也是白搭,根本進不去!”
我沒有停下腳步,越過老鬼差繼續往前挪動。
我的右臂已經感覺不到存在了。
“我就剩這半條魂了。”
“就算只剩一口氣,我也要親口問問她。”
4
我走到那道黑色結界前時,右臂已經完全消散成了霧氣。
我的雙腿也沒了,只能靠着僅剩的左手在地上爬行。
我抬起那隻只剩輪廓的左手,輕輕按在了黑色的結界上。
奇蹟發生了。
那道阻擋了無數高階鬼差的結界,是用沈家數代溺斃女嬰的怨氣和血脈因果佈下的。
外婆不忍傷害那些無辜冤魂,才遲遲未能破陣。
我這具殘魂毫無煞氣,因爲同有沈家血脈,又被符咒折磨得僅剩一絲執念。
結界裂開了一條縫。
我搖搖晃晃的穿了進去。
福德司大殿中央的高位上端坐着一位穿暗紅官服的老太太。
她的四周佈下了一座無形的陣法。
聽到細微的動靜,被困三年的周桂蘭緩緩抬起頭。
當她看清大殿門口那個快要飄散的少女時。
她渾身一震,眼眶一下就紅了。
“......映晚?”
她猛地起身,撲向法陣邊緣。
“你怎麼......你怎麼死了?!”
“你的魂怎麼散成這樣了?!”
我跪在大殿地上,早就失去了所有的知覺。
我強撐着最後一口氣,斷斷續續說出了陽間發生的一切。
“媽說,是你託夢告訴她,我身上帶煞,會害死弟弟。”
“她拿納鞋底的針扎破了我十根手指。”
“她說,是你讓她把我按進三月的池塘裏泡夠三個時辰。”
“我在水裏喊救命,她就在岸上看着表。”
外婆拼命捶打着周圍的陣法屏障,發出嗚咽聲。
“我死後,媽又說你託夢讓她燒掉我的東西。我的日記沒了,那些獎狀也被丟進火裏,連合照都被燒成了灰。”
“最後,她去求了滅魂符,貼在我的門框上。”
“所以,我的魂快要沒了。”
“外婆。”
我看着泣不成聲的外婆,輕聲問出了最後一句。
“那些事,那些夢,真的是你託的嗎?”
外婆渾身劇烈地顫抖起來。
“我從未託過夢啊!”
她聲嘶力竭的吼道。
“我入地府因積善被封官,卻在上任第一天就被奸人利用沈家血脈因果暗算!”
“他們用這該死的大陣,把我困死在這大殿裏!”
“三年了!我半個字都傳不出陽間!”
“我怎麼可能去害我聽話的孫女?!”
外婆的眼睛死死盯着大殿虛空,周身原本溫和的金光,竟然隱隱轉爲了血紅。
“是誰......是哪個千刀萬剮的東西截了我的名號?!”
“用我的臉行兇,還指使那蠢婦將我外孫女滅魂!”
5
外婆的怒吼震徹大殿,困了她三年的陣法發出碎裂聲。
“外婆,你別生氣,我不疼了。”
我看着陣法邊緣寸寸皸裂,輕聲安慰着她。
我的聲音越來越輕,左手的輪廓開始模糊。
外婆看着我消散的魂魄,眼中的血紅加深。
“破!”
她發出一聲厲嘯,周身的血色金光狠狠劈在結界上。
伴隨着轟鳴聲,困了她三年的結界當即粉碎。
氣浪掀翻了大殿裏的桌椅。
外婆衝出陣法,一把將我僅剩的半個身子抱進懷裏。
她咬破自己的手指,將一滴帶着金光的陰官之血點在我的眉心。
“映晚,撐住!”
“外婆就算拼了這條老命,也不讓你魂飛魄散!”